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37)

  替婚败露,他的下场不会太好,也不觉得那爱慕元熠、甘愿做外室的谎言能糊弄多久,现在就只图能拖到温紾上船来,不要牵扯到温氏全族。至于他自己,如今他什么都不求,只求能把长都渊的事情解决了,让他能没有一点牵挂地离开。

  温缓换了衣服又回到元熠的套间,元熠没在厅中,而在龙船靠窗一侧的书房,靠墙的位置上还摆了个小龛,里面供着先师老子。温缓进来的时候元熠正在大字桌前面练字,听他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缓穿了一身绿衫,长发用发带高高地束了起来,显得清爽利落又随性洒脱,春寒刚过,江风仍然带着凉气,这样的穿着未免太冷清了些,但不能否认的是确实光彩照人。

  他喜欢温缓此时的穿着,可绝不会说出来,刚才叫他换身‘养眼的衣服’只是羞辱他,他已经打定注意要将他逼走,既然温缓非要说倾慕他,那就来倾慕吧。

  他和温缓,总不能是他输不起吧。

  他见温缓站在原地,指了指小龛,对他说:“孤还是喜欢心思纯善行事坦荡的人,既然二公子思维缜密、深藏不露,事事与此相反,不如再重修一番,专心在道祖前面斩三尸,也好博得孤的喜欢?”

  元熠刚才没说过他,这次已经提前准备好驳他的说辞,只等温缓一反驳就怼回去。但温缓听了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利索地应下来——他此刻恨不得元熠狠狠磋磨他消气呢,再说斩三尸算什么磋磨。

  尸者,神主之意。三尸就是藏在人身体中的上尸、中尸和下尸,会让人生执念,常常以赤豆、黑豆和青豆代替,斩三尸就是在道祖像前诵背道法经典,每诵读一句就要用功法劈开一个豆子,最后将所有豆子都劈完就算是斩了三尸。

  建康尊道祖,关中这面更重拜伏羲女娲,温缓小时候也斩过三尸,他好动调皮,所以祖父让他斩来练心,但那时他小,功法不好,祖父就把豆子提前炒一遍再给他,这样斩起来更方便,可炒好的豆子香香脆脆的,他一边斩一边吃,等祖父来接他吃饭的时候他已经满肚子都是气了。

  元熠叫人准备的豆子数量不少,温缓见了礼后就开始诵经了。他诵的就是先师老子的《道德经》,也叫五千言。

  世子在桌前写字,房中也无侍从,一时间只能听到江水的浪声音和温缓诵经的声音,他语气平和,对经卷也熟悉,诵经的声音好似带着韵律,听久了之后让人心都安静了。他实在太会如何察言观色和讨人喜欢了,即是元熠心中积攒了许多怒气,但真对着他的时候也哑火了。

  元熠临的是书圣钟繇的帖子,钟繇出身颍川钟氏,十分擅长隶书和行书,书法博采众长、自然天成,在前朝颇具盛名。世子临的是他练字帖,是隶书版本,这书多是建康贵族用来给家中子弟开蒙的,笔法圆钝,元熠练这个是想磨磨性子。昨夜他和温缓对招,看似是他占据上风,可谈话走向都是温缓主导,大事都顺了温缓的意,而且该问的一句都没问出来。

  元熠虽然在京外梅庄长大,但先皇和宸君都会时不时检查,所以功课十分扎实,除了名篇之外他还格外擅长京中风行的流花体,是他偷着练的。

  永安元年的时候元熠的生父景慈还没病得那么厉害,得空就出去凑热闹。那年宫宴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上席,来往频繁,却极少有族亲过来祝酒。当时宫里的气氛也紧张,提到永宁王众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所以元熠事事都要用功,想要获得京中族亲的认可,给他父亲争点颜面出来。

  这事被他父亲发现,笑了,他本来就容颜极盛,贵不可攀,这一笑仿佛北风吹乱了紫竹林。不过他没领会到他的小小心思,只以为他好名。他将他抱起来,还叫他‘熠儿’,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即为九霄一轮月,何需长庚半夜光。”

  既然自己已经是空中最明亮的月亮了,怎还会需要朝只出来半夜的长庚星借那点星光呢。

  当时元熠太小,对他所说的意思似懂非懂,永宁王元殊看他懵懂,也没有多解释,抱着他看空中的星子,指给他长庚的位置,还带他看太微垣,叫他分别三公星官。他说司天监的博士为了方便认星和观测,就将星星分成小组,用人间的事物命名,三公星官分别代表太尉、司空和司徒,就像今夜他们在人间拜会过的司徒公,这三颗星就是天上的三公,这就叫天人合一。

  他们正说着,景慈从后面赶上来。他扶着元熠的背让他坐在元殊的肩上,告诉他说星空一共分为七大部分,就像一个橘子有七个橘子瓣,太微垣是三垣之一,是最大的橘子瓣,就如同白玉京中的皇宫,所以它又叫天庭,它位于北斗之南,翼、轸之北,诸星以帝座为中心,这种分法始于汉代董师的天人感应之道,这样人间和天界就都结合在一起了。

  元熠修习寒诀,教习师傅也为他讲解过星象玄理,但他听得一知半解,根本不清楚天星与人界的关系,还是听元殊和景慈说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元殊功法独步天下,景慈常有奇思妙想,许多晦涩的天人原理和复杂的运气方式经他们一讲解就变得简单起来,元熠趁机缠着问了许多问题,一直缠到困极说不出话来还不放手。

  其实他没那么多问题需要问,只是想要和父亲们撒娇,他时常听青蓼提起元殊剑指九州的旧事,是小孩子的英雄,而元殊又那么年轻那么风华绝代,不像父亲反而像是大不了几岁的兄长。景慈虽然生病照顾不到他,但他总是喜气洋洋的,身上带着一股甜甜的柑橘香味,手也是暖暖的,元熠记忆里的他柔和得能发光。

  这些事已经过去许久,元熠也许久没有想起来了。

  他专心临了两遍帖子,临到结束之时才觉得心静了下来,这时温缓的诵经声停了,他抬头一看天色竟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沉浸在帖子和旧事里,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呼人来点上了灯,送上了热茶和点心。中途休息的时候他还去厅里吃了两块点心,温缓自起来后就没怎么吃东西,诵经不能停,诵到此时他声音已经哑了。

  温缓背对他长跪诵经,那背影常常与他心中的‘温紾’重合,时常叫他觉得不忍,他之前也不舍如此轻慢过‘温紾’。就是因为真的心仪中意他,觉得他事事都好、处处顺心,所以觉得温缓曲意逢迎。

  可他再讨厌温缓也得承认他确实手段高超,足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所以他才觉得温缓最好就此刻离开,这样谁也不会难做。

  第36章 元熠,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元熠请温缓来茶座前坐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温缓跪了一天,膝盖十分僵硬,走路都蹒跚了,他慢慢走到茶座前坐下,喝了那碗茶,其实比起腿脚,他嗓子更不舒服。元熠默默为他添了一碗。

  温缓脸色苍白,额头上一片不正常的红晕,脸颊上的掌痕鲜明,他还没涂药。元熠从自己床头的拿出了一小罐伤药给他,这是白玉京中特制的伤药,去肿消炎格外有效,涂上后应该一两天就好了。

  元熠陆续关心完温缓的嗓子和掌痕后,谈话来到了正题,他又与温缓重新谈了替婚这事,他还是劝温缓回去,并对他做出保证,保证以后不追究此事。

  元熠说温缓留在龙船上半点好处也无,日后温氏、元氏甚至元熠自己都无法保证能对此事轻轻放下,温缓当然也知道他是对的,可此时他也无处可退了,只能继续低头装深情。

  元熠自觉诚意满满,觉得温缓不说明白也至少要给他透个底,谁想温缓依旧坚持原来的说法,元熠觉得他的话实在荒谬,要不是他早知道温氏是个什么德行他甚至都有点怀疑温缓说的是真的了。

  他反问温缓,说:“二公子是关中子弟,关中尚力,且有王十九公子珠玉在前,孤实在是不相信二公子说法。”

  “殿下此言差矣,心仪多看人品行事,形态如何不过一具皮囊,百年之后都是枯骨,”温缓慢慢地说,“更何况殿下金玉其骨、仙人之姿,有谁又能在殿下勉强称美呢?”

  “听二公子如此说,似乎只是被孤的容貌所迷惑?”

  “‘迷惑’一词未免有些夸张,我确实倾慕殿下颜色,但这不代表我仅仅是浮于容色表面,殿下为人宽厚,处事温和,我亦心折于殿下心胸,”温缓自己都不知道这话从哪里来的但立刻就接上了,说:“殿下可能已经忘记了,在杜氏时,殿下以为我是紾儿,要我请兄长来梅庄散心,关中家风严厉,我自幼行事稳重,从不出乱子,鲜少有人关怀,有时候自己也会忽略自己。”

  温缓越说越顺,补充说道:“转化成中庸后,我十余年努力化为灰烬,前途亲事皆澌灭无闻,我心中痛楚,又好面子,不愿意叫人瞧出来,殿下不过听了两句闲话,就注意到我处境艰难,还想邀请我来梅庄,如此好意,我实在不能不动容。”

  鲜少有人关怀?

  元熠不知他怎么能把这话说出来,温缓此刻身处下风占尽劣势,与他交手尚且有来有回,更别提全盛时期。他这样的心智手腕,谁能给的了他脸色看?太原王氏在关中势力之盛,元氏都不敢别其缨,温缓能以温氏之门,结王氏之亲,还是王十九这种前途无量的嫡系,众星捧月都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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