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胡人见他们脱队,竟排出一小队精骑来追杀他们。这下温缓确定了,这些人根本不是来劫掠的,他们就是来杀人的,目标应该是自己,少年和守卫确实被他连累了。
可如今箭在弦上,少年离了他会更危险,只能带着他往前跑。少年功法不行,温缓自寻着机会杀了几个人,余下的再不敢硬碰硬,只得借助地形甩开。
跑了半宿,金子也累了,他们寻了个背风处坐下休息,少年身上穿着护卫给他的宽大风袍,在风中瑟瑟发抖,温缓只好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
他今日出来穿的是轻甲,里头只穿了件圆领袍,脱了后就只剩中衣了,那少年戳戳他的肩膀胸膛,问他:“哥哥,你不冷吗?”
“不冷。”
“那你功夫很好了。”
“一般。”
少年声音娇娇的,温缓从怀里摸了块黄米糕出来给他吃,早上出来得急,带了块米糕也没来得及吃。
少年撕着米糕,嫩白的手指如同细细的葱白,他吃着还不安分,不停地问哥哥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是乾还是坤、在军中做什么职务等等。
温缓闭目养神,并不说话,他也不觉得自讨没趣,时不时扯一块糕喂到温缓嘴里。静室虽然磨人,但熬过去后他的耐力好了许多,眼睛能在黑夜中识物、也不再怕冷。
少年自称贺兰真,说是姑墨人,这次往东是来探亲的,温缓想起他那一车一车的细软,心知他估计是来成婚的,但并未出口。
米糕吃完,贺兰真困倦,倚着他的肩膀打瞌睡,温缓歇够了,带着贺兰真继续赶路。贺兰真倒是不防备,偎着他睡得痛快,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侧翼的军营里了,温缓已经把那队胡人灭了后回营了,正在清点伤员。
贺兰真醒了就找他,抱着他的手臂揉眼睛。温缓还将他车队丢下的辎重找了回来,还嘱咐汜青柏准备厚礼给他。
他在侧翼住了几天,待四周风平浪静后才走。杖打完问,温缓复盘时才意识到那些胡人许是追着贺兰真来的,不过后面就被别的事冲散了。他晋升团长后的第一场仗就损失惨重,被狠狠批评一顿,职位又降了回去,赔了人还赔了钱。
进入夏天后日子平静许多,他也发觉行军打仗急不得,于是老老实实跟老将学着练兵,可日子还得安生两天就被召到了四镇。
第129章 陇西事 2
四镇离前线及其雁门关不远,但驻军都在此地,算是方地的核心区域。温缓本以为是自己升太快引起了别人注意,去了才知道竟然和贺兰真有关。
贺兰真不叫贺兰真,叫郁久闾依贺真,是柔然部的小太子,这次来方地是来和方中策的次子方横斜联姻的,结果在路上遇到了温缓,不肯嫁给方横斜,要嫁给温缓。他闹了许久,郁久闾家和方家都受不住了,只得把温缓叫过来看看。
温缓的身份是伪造的,骗骗底下的人还行,骗方中策是骗不过去的,来了四镇不到两天少主的身份暴露,又掀起一层波澜。
这是温缓身份暴露得最冤的一次。
依贺真与方横斜的婚事本就充满联姻意味,是为了推郁久闾家上位大单于,他不喜欢方横斜也没关系,换个差不多的人也行,人选是少主就更稳固了。其余人甚至方横斜都乐见其成,只剩温缓一人觉得莫名其妙。
啊喂,说好的少主呢,怎么感觉像配种的马。搬出元熠也不好使,众人坚信他只是被元熠迷惑了,待清醒了根本不会和南人在一起,更何况依贺真非他不可,说做小也愿意。
温缓:…
方中策知道了他的身份后不能装看不见,又是送礼又是安排人,甚至连方横斜都安排过来侍奉温缓。方中策成婚比较早,生有三子两女,长子长女都已殉国,现在最大的就是方横斜,余下的一子一女功法不行,并不在军中任职。
温缓本想拒绝,可方横斜沉稳善战,很对他性子,就留下了,感觉比汜青柏更靠谱些,不过温缓仍防备方中策,不会把机密的事交给方横斜去做。
方中策叫温缓留在前线做团长,被他拒了。他现在根基不稳,来前线也是继续做应声虫,回侧翼的时候依贺真非要跟去,温缓费劲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说服他,只好由他来了。
这一趟的好处也不算是没有,方中策特批了更多兵编出来,还把方横斜的两个副手一起调过来了,三个人都很能干,尤其是方横斜,简直是全能手。
温缓在侧翼干了两年,终于练了只自己的队伍出来,看着夕阳下整齐的背影,他心头的阴霾和痛苦好像真的消散了一些。
他握着手里的虎符,感觉像是再次握住了命运。
他本就聪明、隐忍、坚韧,有了自己的军队后更是势不可挡,以不容忽视的亮眼战绩再次回到四镇权力中心,这次他的目标是一个师。
可命运欺软怕硬,人在低谷处时她会一次又一次地送上挫折,而人一旦开始起势,她又会锦上添花般的送上各种机遇。一个师已不再能成为目标。
温缓部下的编制虽在方地,但有自己的粮道补充,并不完全依靠军粮,所以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楚。
他来前线不久就发现方中策的整个后勤体系都有问题。都是西北军,粮草、兵器、医药等的挑费应该大差不差,但方军文书上的很多数字都很奇怪。温缓照着自己的账本对了对,发现问题还是出在方中策那边。这是第一怪。
此外就是方中策中军的种种,作为方军精锐,这批人数量不多但伤亡数远远小于常规,连伤药抚恤等也少了很多,照这个数算,方军的战斗力和综合水平该是西北军领先水平,但这又和战况对不上。而且兵源换新也很奇怪,大部分军队都是每年或者每季从二军或者三军里替补人上去,而方军则是非常规律的三四年换新四分之一,将领也很固定,竟然有七八年都没更换过了,情况比杨温亦的中军还要稳定。
奇怪。
温缓如今手里有人,一口气派了五个人去盯着中军和方中策,竟然很快就有了消息。方中策的精锐都在吃一种白丹,说是能提高战力,不过是透支的形式,人会老得很快,寿命也会缩短很多。
那几人想办法弄到了几颗白丹,找人查验之后并没发现什么,于是送回来给温缓过目。温缓本以为是用了禁药,上手之后才发现上头萦绕着极淡的死气,掰开之后仔细查看才发现这竟是邪术所练的活人丹。
活人丹算是北派邪术的入门级术法了,较其他邪术来说没那么恶劣。炼制的原材料是炼丹师亲手杀死之人的尸首,练丹是把尸首的生机和怨气煅炼出来凝聚在丹药中,服用的人可吸收丹药之力,变得更强悍、更不怕痛,受伤之后恢复更快。
温缓来方地许久,并未没听说中军有大批减员,猜测这丹应该是用敌将的尸体炼制的。不过这丹毕竟是邪术所炼,服用后就惹上因果,后果不会太好。
知道了这些后温缓本打算按兵不动,观察一阵子再做决定,可谁料到方中策竟私下研究了更为强劲的虫丹,用柔然境内一种号称‘不死虫’的虫体炼制丹药,服用者以躯体饲养不死虫,可拥有不死虫的‘不死’特性,力大无穷,经脉宽阔,可一旦躯体生机耗尽不死虫就会破体而出。
活人丹还算是以暴制暴,虫丹则是透支陇西未来三十年的未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方中策研究虫丹多年,如今总算研究出来些效果,等闲不会停手,可虫丹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温缓慎重考虑许久,最终决定先武力控制陇西都督府再说。
方中策在陇西经营多年,温缓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将他完全制住,一旦控制不住就只能杀了他,可那样陇西必定动荡。他本将方横斜也关了起来,可他把持都督府几天,实在无法保证控制局势,只能对方横斜威逼利诱。
好在方横斜为人比较迂腐,信仰先君后父那一套,知道了方中策谋算后将他可能炼丹的几处地方写了下来,协助他们查封了丹室,还一直在府衙坐镇,防止有人借机生事。
温缓怕引起军中恐慌,不能将实情托出,可兵围都督府太不寻常,幸而方横斜及时帮助他稳住了局面。
方中策看着气质淳厚,但实际比杨温亦还死心眼,他指着温缓的鼻子骂他怯懦胆小、庸人之仁,骂他把萧帅的基业和功绩都葬送了。温缓心想要是萧崇然知道你在军中搞寄生虫第一个就要清算你。
方中策已经吃了虫丹,自觉活不了多久,怕陇西军将断代,只好认命趁着没死赶紧给温缓铺路。他炼活人丹已沾染上太多因果,温缓本不打算救他,可见他如此也只能殚精竭虑给他清虫,还得给想法子给他建生祠续命。
经此一事,方横斜得到了温缓的信任,成了智囊团之一,给他爹建生祠这事也是他操办的。
温缓花了半年多才把方中策身上的不死虫都清掉,要想恢复还得一段时间。温缓趁机把他中军都收了,直接掌管了陇西,正式成为西北的实权人物,在天下大局中有了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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