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程他们是骑的马,所以错过了杨温亦派去接的陆行舟。狐狸本在温缓怀里待得好好,忽然跳了下去,一瞬间就变回了人形。狐身被喂肥了,他身量也高不少。温缓和王雱的衣服都显小,所以只能穿断天涯的衣服,他的头发还是短,不过没那么乱了,用发带在脑后扎了个毽子似的马尾。
他已经完全长开了,轮廓鲜明,山高壑深,已经没有一丝少年的柔和与圆润了,单看脸比宸君的线条还要肃杀。变回人身也松了口气,他是个火性,许久不能说话可是憋死他了。
温缓已经知道了他割发离家的事,摸着他的脸,问他:“你这是何苦。”
元熠摇摇头,没说什么,就算没有温缓他也迟早要走到这一步。
“瘦了许多。”
“慢慢就养回来了。”元熠捉住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北境的春晚,现在的风还是冷硬,说:“继续赶路吧,马上就到了。”
他们又行了两个时辰,终于在风沙之中见到一段高耸威严的城墙,城门是内外门样,外城的城门大约数十丈高,城门上巨大的‘凉州’两个金字在风中煊煊发光。
远处碧空如洗,可以看到在主城附近驻扎的西北军,军帐整齐连绵,如同盘卧之龙,黑红相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绵延如同山涛海浪。苍穹如此渺远,大地辽阔无垠,风带着皮革与铁器的味道吹过,温缓顿时全身毛发耸立,一股从未有过的开阔和豪情从心中生出。
这壮丽江山,终于对他展开了宏伟蓝图。
第121章 千金散去还复来
古人说,观景不如听景。凉州不是景,但这点和景色一样。
凉州城一共有八个城门,其中两个是主门,只有大事时候才开,他们走得是最东边的宣武门,也是来往最频繁的城门之一。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进城的少,出城的多,门卒有些懒洋洋的,接过温缓的印信和路引后检查了半天。
因是骑马来的,一行人风尘仆仆,行礼不算太多,都在身上背着,小狼跑累了,趴在元熠的马上吐着舌头,王雱的褡裢里装着元紫宸送来的那只玳瑁狸子。狸子年纪大了,不爱折腾,在褡裢里睡个天昏地暗。
门卒看看狸子,又检查了小狼,叫把它栓起来。温缓应了。
说要单独验断天涯的身,断天涯应了,查了之后又去搜王雱。
他查不出什么,去叫自己的卒头,温缓等人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卒头没说什么,一边喝茶一边搜身,又搜了一遍,还是没什么进展。他看看元熠,叫他摘了风帽,解了头发,手在他下颌处摸来摸去,大概是想找面具的痕迹,未果,依旧不肯放人,只说南境人出现在这里奇怪。他们的印信是建康府衙所出,最正统的官信,不可能有错,王雱请他通报凉州府衙,他们不肯,至此温缓的耐心已消失殆尽。
他伸出手,拎起那卒头的后领,像是拎着只轻飘飘的口袋一样拎到他双脚悬空。他动作很快,那卒头还没反应过就被外头穿的圆领袍勒住了脖子,脸色憋红说不出话来。四周的门卒和进城众人都看了过来。
温缓将他贯在墙上,用空着的手拍拍他的脸,声音很平,似是还带着笑意,问他:“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与谁说话?”
那卒头年纪不小,身量也不算轻,可被他拎着却连防抗都无法反抗,断断续续地说:“郎、郎君好大、胆子。”
几个门卒想要上前,但被他一看都不敢上前了,温缓松了手,卒头落在了地上。
“承认,无有几位胆子大,”他揉着手腕,说:“鄙姓萧,双名乘风,家父萧崇然,受杨帅之请前来凉州认祖,第一次回家就遇见此事属实没有想到。”
卒头连忙朝他看去。只见他一身利落的武衫,外头套着件加棉的深色圆领袍,头发用发带束成了高高的马尾,身后背着的重刀上挂着一串叮铃的银坠子。
正是萧崇然常做的打扮,那身衣裳也是他爱穿的样式,凉州流行过一阵,现在穿得少了。他若不是在府衙办差多年也认不出来。
那卒头立刻躬身对他行礼,唤他‘少主’,请他责罚,心中一边懊悔,州府早就送过信说近日有贵宾前来,且这少年活脱脱是萧帅再世,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西北排南这事已是惯例,对南人索贿亦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怎么会踢到少主这块铁板?!
周围人本还觉得温缓霸道莽撞,见此不约而同安静了一瞬,随后絮絮的低语声传来,‘少主’的声音高高低低,随后竟然变成异口同声地问礼。
温缓对人群颔首示意,与门卒说:“印信若有问题,请你指出,如无问题,劳烦门卒通报凉州府衙并放我等进城。”
“无事无事,少主和各位的印信无有缺漏,小老儿这就为您传信府衙。”卒头又躬身与他行礼。四周人看出他方才的为难,义愤填膺地叫他们与温缓赔礼道歉。
“赔礼就不必了,”温缓翻身上马,说:“依照城律,官吏卒驿有仗势欺人、以权谋私者,依据情节不同,杖十至三十,最高可至五十,诸位依律领罚去罢,日后万不可能再滥用职权。”
门卒听他此言羞得满脸涨红,温缓与众人躬身,示意后就离开了。
宣武门不远处就是凉州的两大坊市之一的东坊,来往十分热闹,少主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从城门口处传了进来,温缓所到之处尽是打量。元熠催了催马,赶上了他,两人不知说起什么悄悄话。断天涯跟在后面看着,说温缓还是年纪小,用力太猛,男人骚可以,但不能太装。王雱白他一眼,说那你就不要助纣为虐,上赶着给他打那对刀链子。
凉州府衙在城北,等他们到的时候杨温亦已经等在门口了,再次见面,他们两个都惊讶了一瞬。温缓如今的衣服和仪态都与萧崇然如出一辙,远远看过去真觉得是萧崇然回来了;而温缓则是认出来杨温亦就是当初在狂沙城出现的‘温先生’。
杨温亦上前来握着手与温缓说话,场面话也说得熨帖殷勤。断天涯却不吃这套,大声和王雱‘嘀咕’,说不知道还以为他多在乎温缓,独子还家这事也能叫他办得这么小模小样。
王雱心里赞同,点头表示同意。元熠抱着狼儿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杨温亦在前面走带路,一边同温缓说话,他比狂沙城时候威仪了许多。
“你变了许多。”他对温缓说。
温缓知道他是在问自己为何要做和萧崇然一样的装扮,但没接他这茬,回说:“都死过一次,怎样都会有些不同,不过前辈倒是和在狂沙城时候一样。”
“哦?何处一样?”
“都一样有话不直说。”
“…”
“前辈,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有事直接问我便可,不必拐弯抹角。”
杨温亦:…
他确实没料到会有这么句回答。
到了中厅后他们才说起实事。杨温亦说派了人去接他们,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到,如今凉州主将都在外面,为温缓准备的宴席定在了月中,叫他先休息,好好修整一番。
温缓的住处他已经收拾出来了,在府衙里,离他的院子不远,也方便当值。他为温缓安排的差事是凉州城左武卫,执掌十二对金吾卫,负责凉州城城防、宵禁、侦查与防护等职责,是个实差,但派给先帅之子还差点。
温缓没与他问差事的事,他本就打算从底下开始干,只是不想住在府衙。杨温亦说凉州虽然安全,但也没那么安全,府衙的阵法与防护都是现成的,能挡不少麻烦,还说自己大多住在城外军中,不常在府里。
他都这样说的了,温缓只得同意。都谈妥后,他叫人带温缓去收拾,留了元熠单独说话。都快入夜了元熠才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元紫宸日前寄了两封信给杨温亦,信到的比他们快,杨这次留元熠就是与他说信上的事。
温缓没问元紫宸信上写了什么,只是将备好的水兑了让他洗漱。元熠说杨温亦派给他个在兰台修史的差事,叫他整理这些年西北三郡的政令与粮税令报,负责发送建康。不过兰台处都是文书,因防火防洪需要所以在城南的僻静处,离府衙挺远,所以他打算住到那附近去。
元熠许久没有沐浴,今日痛快的洗了个澡,觉得全身都松快了,洗漱过后他本想与温缓多聊一会儿,可一路奔波也辛苦,头发还没晾干就在榻上睡着了。温缓怕他着凉给他擦头发,结果大活人突变小狐狸,衣衫落了一榻。
洗过澡之后狐狸的灰毛变成了纯白,肉垫被软毛盖住,露出的部分粉粉的,尾巴很长很蓬,被揉的时候还会像小狼一样发出低低的噜噜声。
温缓熄了灯,抱着小狐狸上床睡了,睡在踏板上的小狼也扒着床边钻了进来,一对滴溜溜转的崽崽眼,卧在狐狸旁边给他舔毛——鹤祖,狐爹,狼儿子,元氏这一家子好乱。
王雱和断天涯之前就未曾在西北军中任职,这次仍不打算,只待在温缓身边做他的谋士,府衙是凉州官邸,他们不便常住,转天清晨就出门找房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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