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关中和西北好似练蛊盅、绞肉机,萧帅一定知道无论输赢他都无法善终,可他还是去了;他一定知道宸君想要他死,可还是放他走了;他们行事和性格那么像,你怎么就被一个虚假的身份蒙住了,即使他做得那么好你也只能看得见温紾。”
“可温紾有什么好呢?他轻率冒失又自私自利,他若不想与王府定亲大可直接与你说,我不信你定亲之前未私下问过他,可他答应得草率,不答应得也草率,他只顾自己开心,从来不想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什么,他逃婚了,活在凉州天高皇帝远,有想过亲眷家族会如何吗?你竟管这叫勇敢无谓,叫‘有萧帅遗风’?”
“你用二十年的时间,找错了人。你把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安排、所有你所能给的,甚至你的独子——都给了另一个人,只因为他顶着那个名头。而真正的他,就在你面前,你从来没有多看过他一眼,甚至还羞辱他叫他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着。”
“不是的,熠儿,父亲本意并非如此,父亲只是没料到事情很成这个样子,对不住了,熠儿,父亲真没想到他会如此烈性——”
“所以你当初只是欺软怕硬,你以为他性子软就随便揉捏,”元熠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他笑着笑出了眼泪,像是玉碎一般的泠声。小狼有些不安地叫了一声,元熠摸着他的毛安抚它,继续说说:“你那么爱萧帅,二十余年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他…”
“温紾从来没有见过他,一天都没有和他相处过,仅仅因为有个名头,你就觉得他处处都好——你觉得萧崇然会高兴看到这样的事吗?他会高兴看到自己的儿子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吗?他会高兴自己所捍卫的公平和道义竟在自己儿子身上做了空吗?”
他说着,窗外忽然亮了一瞬,外头闪过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元熠继续说着:“他说建康久居长江天险,吏治渐浊、贪腐生根,你知道他是对的,也知道他走的路是对的,但你却选了另一条路,所以你才如此痛苦,所以你才顺从祖父、顺从宗族,定亲生子也忘不了他——你也曾是剑荡九州的四公子啊,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这些话像一根针,极细,极尖,扎进了一个元殊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地方。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太久的玉像,表面还是完整的,可内里的裂缝已经从底部蔓延到了每一寸。
无数记忆片段和浓烈感情在他脑中心中盘桓,他抓不住这个,也抓不住那个,它们越转越快,越快越痛。
可元熠却没有停下来,他还在说,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苦痛尽数倾泻出来:“你叫我忍耐,叫我隐忍,叫我韬光养晦,叫我努力获得权柄,说这样才能保护得了自己和在意的人,可你有无想过,我已经贵为天子嫡亲、司天监首徒,人生一片坦途,可我还是不能保护挚爱,你让我忍下,让我和世道妥协,然后忍辱负重的继续往上爬,我还能如何往上?我还能怎么做?即使最后荣登九五又能如何,陛下明明心悦吴君,却还要娶裴后,叫吴君日日活在裴后之下,永远不得名正言顺,也害了裴后一生——”
“那你待如何?”听到元熠提到皇帝,元殊打断了他,随后又按不住,反问他:“你有无想过陛下如此是对北境妥协,是为了更多人的生计?你有无想过我教你那些都是为了让你能安身立命、了业通达?你有无想过这些年我有多痛苦、有多不容易?”
“我没说你容易,我只是说你错了。”元熠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说:“我处置伽蓝和青蓼一是因为他们确实闯下弥天大祸,二则是迁怒与泄愤。伽、青二人只是表象,你才是此事的罪魁祸首。我将爱人托付给你,是信任你,是觉得所有人里你最能理解我的处境!你明明在建康困囚一生、在痛苦和无望中蹉跎了一生,害人害己,为什么还要对我做同样的事?!为什么还要强迫我走上你最恨的那条路?!”
“元濯光!你住口!你听听帮你自己在说些什么?!你的兄长、你的堂妹、堂弟,先皇、我、宸君还有建康千万高门谁不是这样活的?为什么就只有你不行?为什么你一定要那个十全十美?为什么——”
“因为这是错的,错得一塌糊涂,如果建康高门都如此就是建康高门错了,如果自古以来都如此就是从古到今错了,如果天下人都如此就是天下人都错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一个国的君主宗室连保护伴侣都做不到,那就是这一整套的体质都错了!!!”
“元熠!住嘴!你给我跪下!你给我向天地、向列祖列宗跪错!我看你就是被温缓带坏了,学了北境王家那一套大逆不道之言!你到底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你从不关心我说了什么!我和温缓不存在谁带坏谁的事,我们只是走上同一条路。温缓万事无错,他开了长都渊捐了千鹤伞,救了几百人,可你却辱他致死,还要说是他太烈性,他死前那么痛苦,死后被草草下葬,温氏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他,就让他躺在薄得能透风的榉木棺材里,叫他麻衣裹身!以发覆面!——他到底多么罪大恶极要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元熠说着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哽咽,随后很快就收了回去:“即使他与我并无关系我亦会为他鸣不平,你为萧帅情困二十年,却连他一直捍卫的公正和道义都做不到,你有何面目面对萧帅、面对他的亲子?
如果这就是你永宁王府的处事方式,那我以身为永宁王府世子为耻!如果这就是你元氏的处事方式,那我以身为元氏子弟为耻!”
此言一出,父子俩都愣住了,室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起来,换上朝服,”良久,元殊才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刚刚的事他只当是元熠口不择言,不想再谈,说:“好好梳洗一番,到了该入宫的时辰了。”
元熠抬头看着他,没有什么动作。那话虽然是他情急之下所说,但未尝没有代表他心中的隐秘心思, 他本不欲这么快做出决定的,可话出口他才意识到。
虽然元殊并不看中他,但他一直以作为他的儿子而骄傲,也一直以身为元氏子弟而骄傲,他知道陛下、宸君、左相和司徒公等确是以国泰民安为己道,可这不代表元氏内部和建康望族之中没有侥幸之风。
可天下不只是建康这一隅,他不知道外头有没有他想要的答案和想走的路,但有的事做了才会知道结果。
“我不会去的,”元熠抱着小狼走到了他面前,怨恨和愤怒燃烧了他所剩无几的生气和精力,他的语气有些倦怠的平静:“我要走了,真的走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一直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一直回答知道,这次依旧,”元熠回答他:“我要离开建康,也离开元氏。”
“你——你竟甘愿——你为了他甘愿离开自己的长辈亲眷——”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是为了自己,”元熠叹了口气,说:“你以为我如此愤怒如此痛苦就因为我心悦他、把他当做伴侣,所以我才会这样愤恨,但即使他是朋友熟人,甚至只是路人都不影响我今日除家谱名,这事太让人寒心了。”
“…”
“温缓是义士是好人,他在这事上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无辜惨死,一个义士不应该被如此羞辱,一个好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难道就因为他心软因为他秉性好就活该被如此欺负?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一定有什么东西错了,我得把它找出来,改过来,不然我一辈子都没法直视自己。”
“…”
“父亲,熠儿再最后叫您一声父亲,儿子不孝,无法再侍奉您身边,请您保重身体,岁岁长健,也祝我元氏国泰民安、江山永固,”他说着,抽出身上所配短刀。刀身很窄,刃口极薄,在烛火中泛着冷光。他摘下束发的玉冠,乌黑莹亮的长发如同水流一般倾泻而下,他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将长发割断,断发纷纷落下,如同断花的梅枝,“元氏第十代子弟元熠,今日请辞。”
元殊看着元熠,神情非常复杂,眼睛中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和失望,而是一种骤然苏醒的朦胧与清明。他的眼泪落了下来,可自己却无知无觉。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落,而是一滴接一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才滚下来的泪。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任它们落在玄色的大氅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痕。刚刚跟元熠说的很多话都不是他本意,可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说出来了。
元熠看着他的眼泪,没有动。他该恨他的。他该说更重的话,该把那些年积在心里的东西都砸出来。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元殊,看着这个他曾经仰慕过、渴望亲近过、最终只能远远站着的人,觉得一切都变轻了。
其实他一直试图为元殊找理由,说他身不由己、说他情非得已,可他实际就是既伤害景慈又侮辱了萧帅,景慈爱得坦荡,不该有一个不能全心全意对他的伴侣,萧帅洒脱肆意,于北境有大功德,不该被人当借口去伤害另一个人。也许元殊曾试图反抗过,但最终还是未曾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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