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72)

  世子说了要罚够两个时辰才准人死,暗卫怕一不小心打过了所以一直收着,结果拖到了三个时辰,拖下来的时候已没有人形只剩一地碎血沫了,按照世子吩咐装了口杨木的薄棺就埋了。

  时锦回去复命的时候,刑部和建康府尹的人已经来了,与世子交代流放青蓼一事。青蓼聘了个乾元入房,已经成婚多年了,膝下有三个孩子,长女还在官学里习武,前途无量,所以世子给他的惩罚是全家七十五口无论长幼通通流放交趾。传令这事依旧交给了时锦去做。

  时锦知道世子是在敲打他,可也无从推卸。回建康之时他若没有主动跪下请罪,责罚绝不会挨五十杖这么轻。

  青蓼在府中多年,伽蓝出事了,自有人为他通风报信,时锦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相貌并不出众,一开始并不受用,可渐渐就爬到伽蓝头上去了,要事永宁王都是交于他去做的,他比伽蓝会做人,自然也比伽蓝根基深,不过他知进退,轻易不会动手腕,他亦从永宁王而对温缓轻蔑,但明面上挑不出一丝错漏来。

  流放官称为流刑,分为二千里、二千五百里、三千里三等,犯人需身带木枷,徒步前往流放地。南境宽宥,流刑一般不会执行得太严格,一般都是流放晋安郡,还会给两三日的时间收拾财物,但青蓼明显不属于这一种。

  时锦同建康府的人一起罚没了他的金银、田厂和商铺,御赐之物也尽数剥回,照黄册严格清点人数相貌后,将所有人衣帽鞋袜剥离换成建康府的罪奴麻衣,一是防止逃跑,二是防止他们在衣物鞋袜中夹带细软。

  “有必要如此赶尽杀绝么?”青蓼冷冷地看向时锦,说:“我在王府二十余年,不说侍奉主君,就说对待世子也称得上毕恭毕敬,即使府中执事都轻视他,我也从未轻慢过他,可他又是如何对待我的?”

  院内气氛沉闷压抑,青蓼的语气亦十分悲愤,可时锦却觉得他的话如此讥讽。王府中管事因永宁王的缘故都不大待见世子,平日里虽不说处处使绊子但也说不上多尊重,青蓼确实做事不偏不倚,也不曾对世子冷脸…可世子就算是不是世子也是皇子,他们对待高平长公主也敢是这个态度吗?说起来还是主君惯的。

  青蓼见时锦不说话以为他听进去了,又阴恻恻地咒言:“你替他做事,替他担骂名,可你记着——他今天能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处置我,以后也能用一个差不多的理由处置你。”

  “…”

  “你以为自己又能比我好多少?你知道主君的打算和那封信的内容,可你也没告诉世子。你和我一样,都坐看事情发生,什么都没做。”

  “莫须有么?”时锦慢慢开口了,“你可以拉他一把,那对你并算不得什么,可你没有。”

  “我是王府管事,听主君命令办事,无有怜悯他人的权度。”

  “主君命你盯紧恒阳情况,你明明知道他回去后受了什么,可以八百里加急送密报回府,主君虽然不喜他,但没想要他性命,你为何不报任由事情发展到这种无法收场的地步。”

  青蓼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此事他做得没有痕迹但确实说不上问心无愧。片刻后,建康府的狱卒来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给他戴上重枷后就押走了,宅子里空荡荡的,只留下风声。

  元熠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半了。

  其实他一直都是半个人,只是短暂地被完整过,现在又回到了半个了。他日夜待在书房里,韫真匮就放在桌案附近,窗子洞开着,外头总是下着雪。

  日出了,檐角的水滴会,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替他数着什么。一个。两个。三个…他数不清了。温氏,伽蓝,青蓼…该惩处的人他都已经惩处过了,肩上心里的东西一下子消失,整个人也跟着塌了下去,在桌案上浮浮沉沉,再提不起力气做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就总能见到温缓的影子在梦里浮动,张开眼睛就能听见温缓的声音不断浮现,所以整日都在睡觉,睡醒了就一动不动地伏在桌案上等待。

  你怪我吗?他的手轻轻地摸着着韫真匮的匮面,像是抚摸一个一碰就会碎掉的冰裂瓷。

  韫真匮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温缓静得像根本不在里头一样。

  所以,关中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呢?这片土地是中原龙潜、汉族起势之地,她经历过无数大旱、大涝、大疫和大战,为何还能如此兴旺昌盛。

  时锦来劝过他两次,说是哀重伤身,可元熠只对他摇了摇头。他痛得太过了,早就没有感觉了,命是自己的,他知道,此番并非是想要为温缓殉情。

  他只是有事情总也想不明白,只是无论怎么努力还是没有气力继续走下去。

  今年的雪下得比去年和前年都大。他坐在廊下,怀里抱着那只从西北带回来的小狼崽。它已经长大了一圈,毛色从灰白变成了银灰,在雪光中泛着柔和的冷光。他把脸埋进小狼的颈毛里,能闻到它身上淡淡的、混着雪气和炭火味的暖。他没有点灯,院子里只有雪光,白得发青,像一层薄薄的素被铺在砖石上。

  它不再是戈壁滩和黄河上能钻进人前襟里藏着的幼崽,可自己不知道,时常把头搭在元熠的肩头,朝四周看去,等不到回应就会趴在元熠怀里,呜呜咽咽地叫着。

  “你也想他么?”元熠摸摸他软绒绒的耳朵。“可他累了,已经睡下了,要睡很长很长时间。”

  他正坐着,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很轻,被雪吞掉了一半,来人不是时锦,也不是其他执事,他们没有这么好的功夫。

  元殊在他房门口站定了,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大氅,领口那圈狐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他面色不好,嘴唇有些发白,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咳嗽,像是忍着没有咳出声来。玄色将本就苍白的脸色衬得毫无血色。他束了个鹤冠,银角在雪光中闪闪发亮,可有一缕过短的鬓发束不上去,轻盈地掩在耳边,竟生出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柔弱来。

  眉眼依旧是绝世的眉眼,可病中少了几分疏离,他休息不好,眼下一片清浅的鸦青,像是月夜了落下的秋霜,见元熠看了过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寂静孤清的夜一下子被点亮,洒下满室的清辉。

  “熠儿——”

  元殊的声音有些喑哑,像是受了寒后没有好全的样子,他问:“你见了父亲一句话都不想说么?我知道你生气,万事都由了你,连身边近侍都任你处置了。你怎到现在还在生父亲的气?”

  “我没在生你的气。”小狼崽在元熠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元熠没有抬头,手轻轻抚过它的脊背。

  “那你…是原谅父亲了?”元殊微微一怔。他以为元熠还会像之前那样冷淡回避,甚至说出更多伤人的话来。可元熠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和愤怒,只有一种万籁俱静的平静。

  “我只是想通了很多东西。”元熠回他。

  元殊站在那里,肩上的雪化成晶莹的水珠从他肩上滑落,他看着元熠,看着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些慌张——元熠看他时的目光,和看庭院里那棵梅树、廊下积着的雪、檐角悬着的冰柱没有区别,那是一种再无期待和寄望的空。

  “比如呢,”元殊的声音低了些,“你想通了什么?”

  元熠没有直接回答他。他把小狼崽放在膝上,双手松松地环着它,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从红梅上。它的花枝被雪压着,微微垂着头,在风里轻轻晃动。

  “其实我一直很痛苦,也很孤独,”元熠说:“我觉得你知道,你只是不在乎。”

  元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这是在埋怨父亲吗?”

  元熠没有回他而是继续说下去,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太久,终于不再需要压着,可以一句一句地说出来了。

  “在认识他之前,我以为那是正常的,天下之大,命不饶人,谁又能一辈子过得轻快舒心呢。我是元氏嫡系、陛下近臣,我富有田产与金银,受尽宗室长辈喜爱。我没有痛苦的理由。元氏待我不薄,我也不能有任何不满。若我说自己痛苦、说自己想往外走——就是矫情,是何不食肉糜。"

  他停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小狼崽的耳朵。

  “可梅庄太静了。静得人心里空落落的。我就在这空荡里长大,长成一个中空的美丽瓷瓶、一个精巧的影戏皮套,被人随意摆弄着。”

  “父亲,我亲爱敬爱的父亲,人人都说你有万夫之勇、临危不惧,说你品行孤高、不染尘梓。我和其他人一样仰慕你,希望能和你亲近,希望你能看到我,能给我讲你闯荡九州的故事,能教我练功。可我知道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愿意自欺欺人,也愿意和你演父慈子孝。因为若不演,就连这点都没有了。”

  “熠儿——”

  “你先别说话。待我说完。”

  元殊沉默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的门口,静静地看着元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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