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47)

  这些书都是萧崇然看过的,经常能在书页上看见他用炭笔写的考语,每句都精妙有趣。比如说战国时期纵横家写的《论衡》里记载了一段儒家和墨家的辩论,引经据典,磅礴恣睢,十分精彩,最后也未能辩出谁输谁赢。萧崇然便提笔写到:“别吵了,别吵了,多伤和气啊,听我的,你们打一架吧。”

  再比如说汉代有一阵研究神农氏典籍的风潮,但其中许多人只是浑水摸鱼,杂书里就曾记载过有人曾经提倡口服生漆脱水止泻的暴论,萧崇然对此的评价是:“我明明与先生无怨无仇,为何先生一张嘴就把我当成傻子骗。”

  别的书都还好,唯有《孝经》他最反感。书架上的这本《孝经》是汉代的版本,里头有很多现在版本已经删减了的篇章,比如说子女应该孝顺父母,不能违背父母的任何决定,而绝口不谈父母应该对子女该付的责任,对此,萧崇然表示:得亏先生家没有狗啊,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狗跟着你也是受罪啊。

  这段结束之后,后面还跟着书册抄录者对于作者逝去的惋惜,感慨典经部又逝去了一位大家。萧崇然就在下头阴阳怪气,说是啊是啊,典经部失去了他就像是算术界失去了断天涯,断天涯是何许人也呢?小断曾数了一下午算筹算出十六加五等于三十三。

  萧乘风最近痴迷的是墨家经典《机关术》,此册在汉代的时候就散佚了,现在剩下的都是残篇,期间也不断有墨家传人补充,但太过零散,汇编本也都断断续续的,萧乘风看过最全的版本就是书房里的这本。

  萧崇然不愧是炼器大师,他版本的《机关术》十分清楚,并且严格根据从简到难的顺序排布,原理步骤都写得非常详细,每一种机关都有对应的绘图讲解,能让人快速上手。玄器练造之术本来就是建立在墨家机关术的基础上的,所以对机关术的了解也能帮助人加深对玄器炼制的理解。

  萧乘风如同在荒漠里渴了十天的人渴水一样研究藏书,根本不管日夜流转,反正书房所在的回廊和亭子都有阵法,里头不冷不热,发展到后面他抱着手炉披着棉袍看书,累了就在旁边的竹摇椅上睡觉。

  有天,他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攻城连弩的制作方法,手上的炭笔一笔笔地勾画草图,忽然手上的书被人抽走了,他茫然抬头去看,只看见白芴脸上还带着苍白、面色不虞地看着他,那身赤袍迤逦得能灼烧人的眼睛。

  “萧乘风,吾不在时,汝乃如是自养耶?(萧乘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么修养的)”

  他站在萧乘风面前,比赤袍更繁俪秾艳的是他的面容,他的眉骨、鼻骨并不似关中或者来自北方的建康皇族那般如山峰般挺立鲜明,轮廓也比北境人的小一整圈,肤色是有些苍白的玉润之色,不看眉眼的话甚至面容觉得有些寡淡。

  可他眉目中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肤色太白,就显得那眸之黑与唇之红太过惊心动魄,月光照在他脸上,只将那颜色的对撞激得更加鲜明,更加夺目,给他增加了极致的冷意和飘渺。

  萧乘风从小被他带大,又刚刚因调皮而害他闭关多日、精费神散,不敢与他说些什么,只能羞愧地低下头乖乖听白芴教训。

  “命汝观书解愠,非欲汝于剑阁三十日间竟成攻城连弩也。汝昼夜不休,欲何为哉?尚记汝为病躯,当须将息乎?(我叫你看书解闷,没叫你在三十天内在剑阁造个攻城连弩,你日夜不休的是想作甚?还记得自己是病人需要修养吗)”

  他如是说,萧乘风不敢反驳,只能灰溜溜地住进白芴旁边。白芴住得地方偏,给他安排的住处更偏,冬天又黑得早,他之前睡得太多,也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

  萧乘风自觉是个沉稳的性子,可同白芴一比他就成了未褪干净胎毛的急躁小兽。白芴作息严格按照时令,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也要求萧乘风如此,但他的日出并非是真的‘出’,而是黎明的时候起身,梳洗穿戴好坐在书房里的时候正好第一缕晨光出现,待他忙完一天的琐事也才一两个时辰后。

  他自己如此,还叫萧乘风陪他一起,但他又不许萧乘风看书解闷,说是一直用眼会伤肝,萧乘风只能坐在一边听他念诵雅言,一边逗弄着萧柯南送给他的鹦哥玩。

  这样的日子过一两天可以,时间一长萧乘风也受不了,于是夜半时趁着白芴回房,偷偷溜回了书房,想摸两本典籍看,结果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矮几。一本小册子和一些废掉的信纸从中掉了出来。

  那册子看上去是萧崇然的手册,上面只有些怪模怪样的小画和一些扭曲圆滑的线条图案,信纸则是他写给某位叫‘疏离’的姑娘的。萧崇然的字迹不大好看,给疏离写的信也是,潦草又杂乱,口辞还相当不客气,怪不得那位姑娘与他绝交。

  萧乘风以为那扭曲圆融的线条是鼎文,于是找来了一本汉代时候的金石文考做对照,想看看萧崇然写了是什么,可研究了一个多时辰也没什么进展。之后他又开始尝试几种更稀少的文字,比如北地祭祀时所用的、能沟通鬼神的阴文,南海常用的占族文和梵文,以及西南的苗文。期间他也走过弯路,觉得这扭曲的线条和梵文有相似之处,遂按照自己的理解把它们和梵文对等了起来,转译出来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梵文在北境并不稀奇,原是西域来的番僧传来的,比《道经》和《清静经》的经文要简单好懂,且大多都擅长抚慰苦痛,所以在流民和昆仑奴里十分流行,可正经农家甚至稍宽裕一点的佃农都不会祭拜此神,关中的正统始终是女娲与伏羲。

  可随着西北境华夏与五胡交战,不少人流离失所,日子困苦不堪,丢失了族人与故地,所以梵教也逐渐扩大开来。

  翕i聿  萧乘风也忘了自己的梵文是从哪里学会的了,但大概是身在云梦泽所以需要与田庄里的佃农打交道吧,不过书架上有关梵文的书册太少了,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或者忘了。

  他只好把册子放起来,但心里一直没放下这事。后来一天早上,他枕在白芴的腿上听他念书时忽然有了灵感。白芴念的是西南地区的地志《濮记》,是讲述已经失传了的痋术,其法阴损残忍,让人不寒而栗,萧乘风想起之前周公子的病,想要看看原文,而书页的上方却留着一行萧崇然的手书:“虎狼蛇鼠一窝,魑meiwangliang遍地。”

  萧乘风看着这句考语,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错了,那些扭曲的线条并非是文字,而是文字的发音!魑meiwangliang就是魑魅魍魉!就像是刚刚开蒙时候用来识字的反切法一样,‘冬’字的读音就是‘都’和‘宗’切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些都是切音符号。”萧乘风灵感一击,不由自主说了出来。

  在一旁的白芴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问他。

  萧乘风早就忘了要瞒着白芴的事,把自己发现册子和文字的事情说了出来,还说自己破译了萧崇然的线条文字,他兴奋地拿起纸笔给白芴显摆,说:“萧帅的这些笔记其实就是切音!老师你看,切音主要分为前切和后切,而w、y、zh、ch、j这几个形状的线条只在前面出现,后面没有出现过,ang、i、un、ong、ing等这些形状的长线条只在后面出现,这些线条和切音法是一样的,如果我把萧帅的线条手书都整理在一起,一定能找全所有的前切和后切,就能慢慢解开所有的音了。”

  萧乘风攻克了大难题,兀自兴奋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切音本就复杂,萧崇然的拼音更加复杂,他正埋头细细研算,试图按照《切韵》把拼音和韵对应起来,似乎只要学会了新东西就会开心起来。

  他与萧崇然有相似的地方。有的。白芴心想。

  萧柯南一直担心他把他看作是萧乘风的遗物,看作是他的影子。

  白芴只觉得很荒谬。

  天下人都各不相同,即使一母所生的双生兄弟也无有一模一样的,他是荆楚大巫,怎么会连人都分不清呢?再说,萧柯南难道觉得谁都可以和崇然一样吗?

  他很清醒,不会寻找无谓的慰藉。只是——白芴看着趴在案上不断寻找注释和验算的人——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崇然了。

  可他生命那样绵长,二十年本该对他来说如同弹指一瞬。

  萧乘风并不知道他在苦闷什么,还沉浸在了破解谜题的快乐之中。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的破解遇到了新瓶颈——他发现很多明明已经破解出来的拼音在应用在别的句子之后就出不来了。

  他看着‘jing’苦苦思索,百思不得其解。坐在他旁边的白芴动了,拿起了一旁的笔,在纸上又添了几笔,问他:“岂有文辞不能缀属者乎?(有的词句是不是拼不出来了)”

  萧乘风点点头。

  白芴轻笑了一下,泼墨色的眸如同新研磨出的墨,浓得看不到任何情绪,他的目光轻轻扫过萧乘风,明明是看他,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虚空中的别的东西,他提点他说:“抑或未思崇然所言方音,与吾侪殊异,而彼之手录皆以己方音书之?(有无考虑过崇然所说的方言发音与我们的不同,而他的手册都是由他的方言写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虐恋 abo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