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温烈提及此事,元熠有些气短,不管如何,此事就是他做错了、是永宁王府做错了,无从辩驳。他低下头,缓和了语气,与温烈致歉:“此事是王府无礼,二公子与孤是郑重的百年之约,理应三书六礼以世子妃品级发送婚书,绝不该私下发送密信以怠慢折辱他,此事亦是我行事莽撞、思虑不周的责任,只是王府之事我实不知情,我若是知道定不会叫那信寄出,亦绝不会如此对他,我知大公子对我诸多怨憎,此事发生我难辞其咎,只不过请大公子看在——”
温烈将茶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扣’声,打断他说:“世子此言岂不是折煞在下了?世子天潢贵胄、处事直接,实是返璞之人,不受世俗礼法约束,乃谪仙大才,温氏不过二等门第、关中贫家,烈有何故敢‘怨憎’世子?”
字字句句都裹着锋利的冰碴,直指元熠当日先与温紾订婚后又与温缓私约终身,如今又不请自入的“不拘礼法”,更暗讽他高高在上却在人生大事上如此懦弱无能。
“此事确实是孤做错了,孤绝不会推卸责任,与大公子致歉也是诚心诚意,大公子缘何一出口就是冷言嘲讽?”
“不然呢?烈如今能心平气和与世子同案饮茶已是修养所致,”温烈看向元熠,说:“世子莫不要忘了自己是怎么进的温氏大门,又是如何进的院子?”
眼见温烈和元熠这话火气太旺,怕二人吵起来,时锦连忙出来打圆场,他端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茶水,姿态恭敬地先将温烈面前那碗冷茶倾了,再缓缓注入热气腾腾的新茶,动作沉稳,试图缓和气氛:说:“大公子这话就说得没道理了,温氏是恒阳望族、关中贵户,昔温老家主以‘侠义’闻名北境,何况如今大公子掌家,那更是蒸蒸日上、一气高华,又怎能自说是贫农之家?”
他放下茶壶,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何况元温两家自是五服内姻亲关系,世子先与温紾公子订婚,可温紾公子另有抱负,世子又因故结识了缓公子,与缓公子相约白首,左右没有跳出温氏,这姻亲可是月老亲牵,砍不断也拆不散,是命定的缘分、斩不断的亲缘。”
时锦把温氏双生子的事情说得讨巧,就是不想让在坐的人觉得尴尬难受,温烈紧绷的肩膀本因锦的话语松动了半分,但听到后句“斩不断的亲缘”时,那点松动瞬间凝固。
温烈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仿佛被触及了最深的痛处:说:“管事此言真是抬举了,温氏这等门第高攀不起王府这门贵亲,缓儿更高攀不起世子这种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贵侣,世子既然当日如此轻慢蔑视缓儿,如今就不要再踏温氏门来送些迟来的深情。”
这话的最后几个字字几乎是从他口中咬出来的,那怨恨和愤怒几乎要压制不住了。
“孤绝无此意!”元熠眉头紧缩,那双潋滟眸中仿佛凝起了寒冰,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声音随之低下去,说:“孤那时正在禁闭,不知府中各种成算,对府中对缓缓的羞辱一概不知,并非视而不见,确是万事不知,我若知道绝不会叫人那么怠慢他。”
“缓、缓——”温烈的语气和缓,声音轻柔,又有种说不出的讽刺,“世子就是这么唤他的吗?花开缓、缓、归,此名可真可谓缱绻万分。”
他稳稳地坐着,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时锦刚刚倒出的茶,随后提醒:“可殿下,君子观行而不听其言,事实就是你不仅怠慢了他,还重伤了他,让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大公子何必将话说得这样——”时锦听不得他这么说话,“大公子有所不知,殿下所言字字真诚,当日殿下乘万里船返回建康向王爷禀明亲事时,我亦在所行之列,殿下到达的第一天就被王爷罚入书房关禁闭了,确实不知王府有何种成算。”
“至于殿下那封手书,亦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写出的,本意只是想与二公子报个平安,却没想到反叫二公子伤心难过——可此事殿下并不知情,绝非故意。”
温烈闻言,却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细小的笑声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杯口,感受那带着柑皮辛辣味道的热气蒸腾着自己的指尖,他抬眸,直直刺向元熠,声音却还是那么平静恭谨,说:“是,因为殿下并非刻意伤人就不该担罪责,烈不敢诘问殿下,也不敢怀疑殿下,因为世事就是这么神奇、这么充满巧合。
世子虽然是王府独子、元氏掌珠,可仍不能护住自己爱侣;虽是王爷亲子、但并不知道王爷决策;世子恰好在禁闭中,恰好在缓儿过身后被放了出来,又还能用王府至宝飞梭赶来……桩桩件件,巧合得真是天衣无缝,令人叹服。” 他话里的讥诮几乎凝成实质,将元熠所有的解释都钉在了“巧合”的耻辱柱上。
“烈公子此言是何意?”元熠听出了温烈话里的嘲讽与暗示,暗示自己当日懦弱,默认了永宁王的决定,可又在温缓死后为了推卸责任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烈无甚别的意思,世子此次栉风沐雨、昼夜兼程,仅一旬时间就从建康赶到恒阳,温氏理应扫窗清路以恭候世子大驾,缓儿身故,本该念及旧识叫世子见上一面,只是缓儿曾亲言说死生不愿再见世子,人死为大,还请世子念及此话是缓儿终言,尊他遗愿,府上事繁杂冗,恐招待不周,世子还请早日回吧。”
“——”
温烈说完,房中先是静了一瞬,时锦闻言不禁看向了元熠,元熠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唇上血色尽失,随后房中响起来他带着丝微颤音的声音,“孤不信。”
“——”
“有何不信?”温烈平静又残忍地审判说:“缓儿过身前我就在他身边。他受尽折磨、万念俱灰,就连我与他说话,他也看都不看我一眼,唯一留下的话还是一句遗愿,而那句遗愿正是对世子说的。”
他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元熠眼中深重的痛苦和哀伤,将那柄见血封喉的锋刃捅进了他的心口,说:“缓儿说‘待我死后,将我曝尸荒野,我同阿熠死生不复相见’。”
时锦担忧地看向元熠,却发现他身形虽然还如往日那般挺拔板正,可肩膀却有些塌陷了,他目光如炬,仿佛燃烧着的最后一捧炭火,“大公子,你何必用这种谎话来搪塞孤?你我都知道温缓为人,他说不出这样决绝狠戾的话。”
“如果殿下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兴许就不会这样肯定了,”温烈将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吐出的字如同疾速的箭矢一般,说:“当日我将缓儿带回,父亲见紾儿已回归龙船,责令缓儿与殿下缘断,缓儿坚决不从,所以被父亲关进了静室。祖父过世那年缓儿曾进去过一次,不过几天就守不住了,静室中无光无声无日月又阴冷异常,他那般人都宁愿被打断小腿,也不愿再入静室一次,可是这次他竟在此中待了月余。”
“他也曾受不住,那么烈性的人竟会死死攥住守卫的裤脚只求他们与他说两句话,那时他还带着病。父亲见他如此本以为他会服软,可他仍是不从,于是命我去劝他。我劝他暂和殿下下分开看看转机,他却同我说他同殿下所订为白首之约,虽无六礼,但在他心中重于泰山,我又说家中已无法再待要送他离开,他恐这一走就与殿下走岔了,说要在恒阳等殿下来找他。”
温烈说着,扫过了元熠痛不欲生的眼睛,心中的快慰更加膨胀了,他继续说:“后来王府的信来了,母亲那么一个好声名的人简直发了疯,数次亲口辱骂缓儿说他这是无媒苟合丢人现眼,缓儿却说王府之信是出自永宁王之手,非是殿下,还替殿下背书,说殿下绝不会背信。可后来呢?他等来终不过是殿下的一句‘唯待佳期’。”
“殿下的信还是我偷偷带去给缓儿的,那时他已接近崩溃,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我恐他神志崩析,带信过去只为叫他开心一些,可谁想到殿下的信里竟然是这种内容。”
“他看了殿下的信后笑了很久,我担心他用情太深会因此入瘴,还同父亲去求多见他几次,可他却谁也不肯见了,我去了两次都只见他在角落里坐着,烛火照过去他连眼睛都不会再眨动一下。直到那天有门人来报说缓儿与父亲起了很大的争执,叫我赶紧去看看。我匆匆赶过去,却只远远地见他将短剑刺进了胸口,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待我回过神的时候缓儿已经在我怀中奄奄一息了——”
说到这里,温烈也无法再保持冷静,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脸上也没甚表情,说出的话却无比沉重,他说:“他在静室里待了太久,根基又伤了,此时已经瘦到看不得了,他还穿着受罚时的麻衣,血深深浅浅浸透了整件衣服,他的气息那么虚弱,风大一点就能被吹散一般。”
“世子,你知道这世界上最滚烫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你爱若珍宝、重之如命的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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