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凌浩没想到莞菱小小年纪,竟能洞察秋毫,他一时辩不出什么话。
“想要荣华富贵没什么错,但是,我不喜欢投机取巧之人。”莞菱说道,“你的妻子辛苦操持家中,供你上京科考。可你中了状元后,却弃了她。”
“臣……臣不是……”邱凌浩想说点谎话哄骗公主,却在莞菱凌厉地眼神中,慢慢跪了下去。
天家长女,果然有几分明德帝的威严。
莞菱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慢慢饮完后,才轻笑道:“万幸,她还年轻,与你也没有孩子。如今她能早些看清楚你这个负心汉,就不用在你身上浪费后半生了。”
虽说世道重男轻女,但还是允许女子和离改嫁的。于是莞菱替姑娘寻个好人家,并给了大笔的钱财,充当嫁妆。
这样,她就算是二婚,在婆家也直得起腰了。
“你是故意的?”邱凌浩后知后觉道,“你故意透露消息,让我知道你有意出降?”
“对,我是故意的。”莞菱承认了,“我本不想嫁人,可被礼教逼迫,不能不从。”
“不想嫁人……”邱凌浩愣了一下,“那为什么,要选我呢?”
莞菱说道:“因为你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正合我意。”
如果必须要成亲,她宁愿嫁给一个没有家世,亲戚不多的平民;也不想嫁入规矩森严的书香门第,处处受人牵制。
甚至,她作为公主,很有可能和亲西瓯。她没有办法拖延时间,只能选择邱凌浩了。
只听莞菱继续说道:“况且啊,父皇他不喜欢外戚干政。朝中已经有一个郑国舅了,不需要再多一个驸马爷了。”
邱凌浩这才大惊失色,“圣上不会再重用我?”
“驸马都尉,你的仕途到此为止了,这也是对你休妻的惩罚。”莞菱说道,“从此以后,你乖乖在府中做个富贵闲人,我可以一直养着你,吃穿不愁。若你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就休怪本宫无情了。”
邱凌浩瞪大双眼,他没想到自己堂堂男子,竟然沦落到被女子养。
而他,无法反抗。
“你跪安吧。”莞菱端坐在交椅,高高在上俯视下跪之人,“以后入我寝殿,记得让下人通传。”
三日后莞菱回门,萧淇携柏芷言从景仁宫出来时,碰巧在宫门口遇见了妹妹和妹夫。
“二哥。”莞菱见到萧淇,主动过来问候,又冲柏芷言莞尔一眨眼,“二嫂。”
柏芷言被这声俏皮的“二嫂”叫的不好意思了,她微微福礼,细声道:“见过公主殿下。”
“妹妹,去过永和宫了吗?”萧淇问道。
莞菱摇摇头,“还未见过母妃,我头次回门,理应先向皇后娘娘请安才是。”
“正巧,母后方才还念叨你们呢,公主殿下快进去吧。”柏芷言说道。
“不急。”萧淇拦住莞菱,认真询问道,“莞菱,你可好?”
莞菱知道二哥的担忧,她内心一暖,甜甜笑道:“谢二哥关怀,莞菱一切都好。”
萧淇细细打量着妹妹,见她面色红润,似乎真似乎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倒是跟在她身后的驸马爷,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远不如他当状元骑马游街时意气风发。
“莞菱你先进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叮嘱妹夫。”萧淇看向远远站在一旁的邱凌浩,“邱驸马,请吧。”
邱凌浩哪敢不听皇子号令,行礼后跟随萧淇,走到了景仁宫外僻静的宫道。
这一世再次见到此人,萧淇仍旧气不打一处来,他语气不善道:“邱凌浩,我妹妹看中了你的皮囊,被你迷昏了头,非你不嫁。不过,别以为你可以欺负莞菱,辜负她的一番真心。她年轻单纯,但有我撑腰。”
邱凌浩内心苦不堪言,真不知道二殿下从何看出莞菱天真单纯,但他也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拱手道:“臣不敢辜负公主殿下,更不敢欺负她,殿下您说笑了。”
“说笑?”萧淇冷哼一声,“你休妻另娶,朝野都传遍了。要不是我妹妹属意你,以你的品行和家世,根本不可能尚主。”
“是臣‘三生有幸’,得公主殿下青睐。”邱凌浩简直欲哭无泪,自成亲那夜之后,他再没进过公主的闺房,又念起了糟糠之妻的好,在心底早就后悔自己的选择了。
可惜,莞菱公主不是好拿捏的女子,而眼前的皇嫡子,更不是他能得罪的。
邱凌浩除了陪莞菱演这场“恩爱”戏码,别无他法。
“你知道就好。”萧淇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邱凌浩,嘴里嘀咕道,“莞菱真是瞎了眼,看中你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邱凌浩低着头不敢辩驳,萧淇又想起兄长因他在边疆受苦,故而一甩袖子,愤愤离去。
明德九年,四月初。
柏首辅再次上疏,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立储君。与此同时,以郑承曜的党羽也联名上折子,逼陛下就范。明德帝先是留中不发,一拖再拖,直到拖不下去时,才在上朝时询问众臣,朕的三位皇子之中,何人可堪当大任。
郑承曜的党羽自然推举二皇子,而三皇子虽有人提及,但周贵妃娘家从商,在朝中毫无势力,故而没办法压住嫡子的风头。
至于大皇子,他涉嫌舞弊之罪,如今发配边疆,所有朝臣仿佛忘了这个人似的,无人说起。
“若朕执意立三皇子呢?”明德帝压着怒气问道。
只见一片大臣跪地,请陛下收回成命。有人高呼道:“陛下,若不立嫡子,而立幼子,恐动摇国本。”
“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三皇子非嫡非长,何以继承大统?”
“陛下莫要因私废公,被贵妃娘娘所蛊惑。”
“废嫡立幼,国之大忌。今二皇子已完婚,请陛下早日册立东宫,以正朝纲。”
……
明德帝端坐明堂,看着一边倒的大臣们,虽然心底恼怒,却只能隐忍不发。之前,他利用首辅、次辅之间的矛盾平衡朝堂,与郑承曜相互牵制,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可明德帝没想到,科举案后次辅刘冉锡致仕,朝堂势力发生巨变。向来不偏不倚的柏柳,被郑家所收服,竟明目张胆的开始支持嫡子。
文臣和武将一旦联手,帝王便处在了劣势。明德帝明白,柏家与郑家的联姻,让他失去了制衡郑承曜的机会。面对群臣跪请,他不得不再次妥协,同意立嫡子萧淇为储君。
皇后得知此事成了,激动得热泪盈眶。多年筹谋,多年抗争,终于得了个满意的结果。她的儿子,终于在十五岁的时候,成为了太子。
反倒是萧淇,前辈子未达成的愿望,今生实现后,却觉得索然无趣。他很清楚,父皇立自己为东宫,不过是因为祖制和朝臣的压力,并非是对自己的喜爱和器重。
而明德帝册立东宫的同时,又册封了三皇子为齐王,封地山东兖州。
唯有长子,似乎被遗忘在了西北,没有任何册封。
六月的荒漠炙热干燥,阳光洒在戈壁滩上,沙石反射着点点微光,像是沉睡千年的鳞甲。
萧涉跑马一圈归来,刚进中军大帐,就见平西王将朝廷新发来的邸报递给了他。
“看看吧。”平西王观察着萧涉,“圣上终于立储了,二皇子为太子,三皇子为齐王。”
“是吗?”萧涉展开邸报一目十行,看完后神色淡淡,没有任何惊讶或不甘。
“你的弟弟,比你先成家立业了。”平西王笑道,“郑琪,你要一辈子呆在西北吗?”
萧涉低声道:“我的去留,并非自己能说了算的。”
“谁说的,事在人为嘛。”平西王拍拍他的肩膀,又递给他一个长盒,“打开看看。”
萧涉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立马是一个圆筒状的铁家伙。
“你可识得此物?”平西王问道。
萧涉拿起来细细打量,片刻后恍然大悟道:“我见二弟玩过,这个叫‘千里镜’,是西洋人传来的。”
“送给你了。”平西王大方说道。
可萧涉却摇了摇头,“此物可查看千里之外敌情,王爷送我是暴殄天物了。再说了,千里镜宫中也有,我还是不夺人所爱了。”
“你怎知此物是我所爱?”平西王问道。
萧涉早就观察过千里镜,淡笑道:“筒身光滑,可见时常抚摸;镜片干净,可见时常擦拭。”
“你猜得不错,此物的确是我魏氏的传家宝。”平西王承认道。
萧涉闻言,忙将千里镜放回盒子,“那我更不能接受了。”
“可它最适合你。”平西王缓缓道来,“其实此物是由清嘉帝赠与我先祖魏漠,一代代传下来的。”
萧涉愣了一下,没想到千里镜居然是清嘉帝的旧物,顿时眼睛一亮。
他这次来西北时,什么贵重宝贝都没带,只佩戴了清嘉帝的那把“止戈剑”。而平西王眼尖,在萧涉习武亮剑之时,一眼就认出了帝王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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