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想到他不仅来了,而且走路带风,丝毫看不出挨过锦衣卫的廷杖。
几位官员偷偷摸摸观察着大殿下,有人面带同情之色,有人表面上看似关怀,实则心底幸灾乐祸。
“大殿下,您来了。”还是礼部尚书黄昱桦老练,装作无事发生,和往常一样打了声招呼。
萧涉点了点头,坐在堂下看起了各县呈上来的奏疏,又问了问今年秋闱事项。
“秋闱在即,臣等已拟了外派的主考官员名册,昨个儿才递到御前。”黄尚书黄昱桦说道,“不知陛下批了没。”
“都是礼部的官员吗?”萧涉问道。
黄昱桦说道:“正是,一共十五人。”
萧涉了然,随后皱了皱眉道:“这样一来,礼部的人都走了,日常差事就要堆积了。”
黄昱桦摸着胡子,叹了口气,“大殿下说的是,这些差事只能等诸位同僚回来后,再慢慢处理。”
萧涉又坐了片刻,不知是不是黄尚书体恤他身子不适,今日难得没留皇长子很久,天还未黑,便结束了。
从礼部大堂出来,萧涉又去户部、吏部等地查看,都很快看完。眼瞅着无事可做,不得不回西苑了。
入宫门时天刚擦黑,可走到光明殿时,却见院门紧闭。萧涉心下一沉,抬手敲了敲门。
可他站在门外等了很久,里面却毫无动静。不知是奴才们没听见,还是故意不应门。
萧涉又敲了好几下,这次终于有人出来,隔着大门回话道:“对不住了大殿下,不是奴才不给您开门,而是光明殿有规矩,天黑之前用晚膳,饭后宫门落锁。若无懿旨,所有人不得出入。”
果然,皇后娘娘不是不罚他,而是故意用琐碎之事折磨他。估计这条规矩,是他搬来后才定下的吧。
“知道了。”萧涉不愿难为小太监,转身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清冷的宫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萧涉第一次发现,偌大的西苑,竟无自己安身之处。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太液池的小亭子里,坐在石凳上发呆。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萧涉忍不住又想家了。这种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63章
仁智殿内,萧淇因兄长的离开,发了好一顿脾气。余嬷嬷心疼地劝道:“小主子,您再气也别不顾自个儿的身子,御医开的药得吃了,伤才能好。”
“不吃。”萧淇躺在床上,背对着余嬷嬷,“伤好了又能怎样,反正被困在这破岛上,也没人陪我。”
“老奴这不来陪您了吗?”余嬷嬷陪笑道。
“我不需要。”萧淇对她更加反感,生气道,“你们都下去。”
余嬷嬷和两名宫女面面相觑,不得不行礼告退。如今二殿下被禁了足,她们这些下人,也无法出岛,去向皇后娘娘禀报。
“去瞅瞅小林子,能不能爬起来。”余嬷嬷吩咐道,“小主子不肯吃药,让他过来劝劝。”
小林子得了余嬷嬷吩咐,哪怕伤得再重,也不敢不当差。他此时格外羡慕隔壁房间的小夏子,可以安安稳稳地养伤,不必伺候人。
可惜,大殿下这种主子百年难遇,小林子拖着病躯,步履蹒跚地走到东配殿。
此刻殿内黑黢黢的一片,只看见床上有一个拱起来的影子。小林子上前,小声问安道:“给殿下请安。”
听到自己贴身内侍的声音,萧淇总算肯回头过,给他一个眼神。
小林子跪在床榻边,笑着道:“主子,奴才来了。”
“你来做什么?”萧淇闷闷问道。
“余嬷嬷说您不肯喝药。”小林子看了眼桌上已经凉透的汤药,起身想要端起它,“奴才给您去炉子上热热。”
“不用,兄长不在,我不喝药。”萧淇的老毛病又犯了,谁劝也不管用。
小林子叹了口气,看向主子,“殿下,大皇子已搬走,无旨不得入内。”
“他就是怕我连累他,故意离我而去。”萧淇愤愤道。
可小林子却道:“主子错怪大殿下了,如今大殿下自身难保,还将小夏子留在了琼华岛。”
“小夏子没跟着一起走?”萧淇一愣,诧异问道。
“他伤重,不便移动。”
“你的伤……”萧淇这才想起小林子也挨了板子,有些不知所措。
“奴才的伤没事,主子放心。”小林子宽慰两句,又叹气道,“只是大皇子,伤得不比奴才轻,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带。”
听小林子这般说,萧淇想起哥哥的处境,也跟着叹了口气,对萧涉的怨恨消了一半。他心里清楚哥哥是身不由己,但受到前世被圈禁的阴影,才会胡搅蛮缠。
而萧涉一个人在外,的确比萧淇还要难熬。不仅没有饭吃,也没地方睡。
他趴在石桌上浅眠了两个时辰,虽是夏季,但夜深露重,又被湖边的风给吹出病来。
萧涉醒来时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但他没多想,见天已亮,立马返回皇后殿中。
此时,光明殿宫门已开,几个小太监正在打扫庭院。见大皇子来了,他们立马噤声,也没有行礼。
一夜之间,光明殿内的奴才们,都知道皇后娘娘故意将大皇子拒之门外,故而谁也不敢向皇子问安示好。
萧涉不是敏感之人,对外界议论从不在意。他现在只想回到西配殿,再补上一觉。
可一打开门,却发现皇后娘娘说的收拾出来,只是将杂物都搬空。而萧涉的行李都堆放在一角,床上空荡荡的,被褥什么都没有。
萧涉却没有什么力气去铺床了,他侧身躺在硬邦邦地床板上,蜷起身子,合衣而眠。
万幸现在是夏天,房内不算太冷。
“娘娘,大皇子回来了。”皇后身边的柳嬷嬷进门回禀道,“一进来就直奔西配殿,至今没有出来。”
“知道了。”皇后娘娘坐在梳妆台前,正用螺黛画眉,闻言淡淡道,“不必管他,也不用给他留饭。”
“是。”柳嬷嬷领命而去。
站在皇后身旁给她梳头的翡翠听后,思虑再三斗胆劝谏道:“娘娘,昨儿个您就没让他进来,今儿再不吃点,要是大皇子有个好歹,怎么向陛下交代?”
“他有手有脚,还能出宫,不会自己找吃的吗?”皇后冷色道,“再说了,饿几顿,死不了。”
翡翠闻言不敢再劝,低下头继续给皇后梳妆,挽起发髻。
就在这时,王御医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柳嬷嬷搀扶着主子去正殿。等王御医诊完脉后,皇后开口道:“今晨可去过琼华岛,那边情况如何?”
“回娘娘……”王御医踟蹰片刻,开口道,“二殿下有些发热了。”
“什么?”皇后一惊,“昨儿不是回禀,说伤口愈合得不错,暂无大碍吗?”
皇后每日都让王御医去岛上问诊,然后再到光明殿禀告。没想到一日时间,儿子的病情竟然有所反复。
王御医跪禀道:“老臣不敢欺瞒娘娘,昨儿确实已有好转。只是……”
“只是什么?”皇后追问道。
王御医答道:“余嬷嬷说,二殿下不肯喝药,闹了一天,才又严重了。”
“岂有此理!”皇后一拍扶手,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定是为了庶兄之事,胡搅蛮缠。
“娘娘,余嬷嬷托微臣给娘娘带句话,说二殿下不仅不肯吃药,连饭也不好好吃。”王御医说道,“余嬷嬷实在没办法了,请娘娘定夺。”
“亏我将淇儿托付给她,没想到竟如此不中用。”皇后看向身边的柳嬷嬷,“二皇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不如你进岛去照顾。”
柳嬷嬷见状,立马跪下来,“老奴自然是愿意为主子分忧的。只是,殿下自幼不爱喝药,每每都是让大皇子哄着,才能喂下。”
“难道离了他,我儿子还不能活了?”皇后越想越气,又想起大哥所说,淇儿确实过于依赖长兄了。
柳嬷嬷和王御医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柳嬷嬷,你今日收拾一下,上岛去照护二皇子吧。”皇后最终决断道,“告诉他药爱喝不喝,饭爱吃不吃,若执意不听劝,本宫就让陛下多关他一些时日。”
没想到一向疼爱孩子的皇后,居然狠下心管教起儿子了。柳嬷嬷心下一凛,急忙领命而去。
王御医看了眼皇后娘娘,吞吞吐吐道:“娘娘,大皇子的伤……”
“他的伤已经好了。”皇后打断御医的话,犀利地看向他,“王御医,你该知道如何写脉案吧。”
“是。”王御医明知大皇子伤的更重,但却无力违抗皇后娘娘。
萧涉睡了一上午,直到午时被饿醒了。他一天一夜未进食,果然如王御医所说那样,胃部开始隐隐作痛了。
平日时,小夏子会留些糕点给他。可现在,殿内一无所有,别说糕点,连想喝杯水,都要自己烧。
萧涉感觉喉咙干得冒烟,头晕目眩,浑身又酸又热。就连后背伤口也隐隐作痛,似乎在熟睡时,碰到床板又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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