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是不是都在骂朕?”明德帝问道。
“老百姓并不关心皇家斗争,他们只要能吃饱饭就行了。”萧涉说道,“倒是朝中物议沸腾,很多官员对您不满呢。
明德帝已经能想像出自己驾崩后的谥号估计没什么好听的字,还有那史官铁笔,恐怕要把他写成昏庸无道的暴君了。
“涉儿他……几岁去的?”明德帝又问道。
“十一岁。”萧涉叹了口气,明德帝总算想起自己的长子。
明德帝闻言落下了泪,原来自己的长子死在了黎明前夕。那一年他刚登基,事务繁忙根本顾不上孩子。直到明德二年,他才下旨接回长子。
可惜,太晚了。
他要是早一年去接回自己的孩子,或许涉儿就不会死了。
然而现在,他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传位诏书已交给柏首辅,我今日就带着萧淇回西北。”萧涉说到做到,对此地无任何留念,也不会给明德帝守灵跪拜。
紫禁城的恩恩怨怨,与他再无关系了。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可却听见明德帝微弱地喊了句,“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萧涉的脚步微微一顿,最后答道:“刘焕之。”
离开养心殿,萧涉回到南三所,见萧淇已准备好了行李,一直站在门口等着。
他问过萧淇要不要随他去见明德帝最后一面,可萧淇却摇摇头,只想快点离宫。
于是萧涉再没有多说什么,带着萧淇和赵成,以及别院中的所有人,向西北出发。
二人进入马车内,赵成在前面赶车。萧淇窝在萧涉怀里,听着马蹄的哒哒声回荡在空旷的甬道上,心底却没有一丝留念。正如来时一样,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替我复了仇,让他也得到了报应。”萧淇感叹道,“这一世,我已无遗憾。只是,我担心你……”
“担心什么?”
“你的身体,还有你前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们会重生?”
萧淇这段时间,越想越害怕,他现在好不容易和萧涉能够长久在一起了,唯一担心的就是萧涉的寿命,毕竟重生是逆天改命之举。
“重生确实会损失一些东西,比如记忆。”萧涉举重若轻地道,“这一世你如果没有爱上我,那我则无法恢复前世的记忆了。”
萧淇恍然大悟,怪不得萧涉刚重生时没有想起前世,直到他去了西北,萧涉才慢慢恢复了记忆。
“若我没有爱上你,你怎么办?”萧淇又问道。
萧涉无所谓道:“那也无妨,只要你能弥补遗憾,我就心满意足了。
萧淇闻言,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心脏,顿时泪如雨下。
要是他一直误解萧涉,一直没有看透萧涉的用心,那么萧涉前世所做的一切牺牲,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包括萧涉自己。
而他差一点,就将挚爱当做仇敌了。
萧淇不敢细思,他抱紧萧涉,哭得不能自已,心想这人真是个傻子。
萧涉轻轻替他拭去眼泪,亲吻他的泪痕。随后搂紧萧淇,低声在他耳边问道:“还记得以前,你问过我重生有何用吗?
萧淇抽泣着点了点头。
“虽然很多事还是无法挽回,但也因为你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萧涉安慰道,“就算我没有想起前世,但你的重生教了这么多人,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若没有当年萧淇非要出宫去怡红院,穆兄和赵潇潇不会相识,会像前世一样擦肩而过。
若非他娶了柏姑娘,她不会入宫,也不会遇见莞菱。
若非他拼死反抗,翡翠还是会和上一世一样殉主,小林子也会死于明德帝之手。
最重要的是,萧淇改变了萧涉的命运,让他不必压抑着自己的爱意,不再孤苦一生。
“除了失忆,你的身体会不会有损?”萧淇平复下来后,擦了擦眼泪又问道。
萧涉笑了笑,“别担心,瑞王赠于我一神丹妙药,能治百病。
“有这么神奇?”萧淇狐疑地看向他。
萧涉点点头,“当年瑞王就是靠这枚丹药,解了寒毒。
萧淇这才放下心,靠在萧涉的肩膀上,畅想着未来,“等回到家,再让许叔给你抓几副药,养养胃。
“好。
“还有你妹妹,让她和我们一起住梧桐苑。
“好。
“还有穆兄和赵潇潇,不知二人谈成了没。等到西北,给他们大办如何?”
“都听你的。”萧涉对萧淇百依百顺,他说什么都答应。
马车一晃一晃地驶出了紫禁城,那扇红色的大门在他们背后缓缓关闭。
从此天高海阔,潇洒前行。
明德十八年,十一月十五。
紫禁城内丧钟响起,明德皇帝驾崩,长达十几载的夺嫡之战就此落下帷幕。
次月,七皇子登基,镇国长公主辅佐幼主,临朝称制。
三年后,嘉和元年。
柏芷言作为钦差大臣,代天子行巡西北。
萧涉作为靖王,自要好好款待。还好柏芷言没任何架子,谢绝了接风宴,巡查过军营后,只和萧淇、萧涉吃了顿便饭。
与柏芷言一同入席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章铭。
在座的都是故交,大家也不再客套,互相寒暄着,聊起了近况。
“听闻你微服私访江南,在诗会上舌战群雄,扭转了那些名门士族对女人的偏见。”萧淇一脸佩服地说道。
去年柏芷言为陛下登基造势,在江南一战成名,就连西北的百姓也听说了她的事迹。
可她本人却依旧淡然,莞尔一笑道:“臣不敢居功,若非有章指挥使护卫,恐怕江南一行不会顺利。”
萧涉道:“何必过谦,若非你从中斡旋,江南必会血流成河。
萧淇看了眼章指挥使,戏谑着对柏芷言道:“当年他持刀挟持你,如今却要听命于你,护你周全。
章铭闻言,顿时脸憋得通红。
“章指挥使忠心耿耿,无论当年还是现在,不过是听从陛下安排罢了。”柏芷言替他解围道。
萧淇笑嘻嘻道:“章铭你可要保护好她,否则陛下不会轻饶你。
“臣自当护柏大人周全。”章铭一脸严肃道。
萧淇又问道:“翡翠姐姐可好?”
章铭点了点头,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道:“她有身孕了,否则这次就带内人一起来见大家了。”
“恭喜啊。”萧淇得知此等喜事,也替他们高兴。自从翻案之后,翡翠不再是逃亡罪人,章铭立马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夫妻二人恩爱有加。听说前不久,莞菱下旨,册封翡
翠为诰命夫人了。
翡翠好人有好报,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七弟他退位后,过得还好吗?”萧淇虽然和这个弟弟没见过面,但还是颇为关心地问道。
“殿下放心,一切还算平稳度过了。”柏芷言谨慎答道,“陛下念其年幼,许他仍留宫中,居南三所。
萧淇和萧涉对视一眼,看来莞菱遵守了曾经的誓言。
“对了,此次过来,还有些旧物交给殿下。”柏芷言指了指角落的几大箱子,“这些都是在南三所封存的物品,陛下差人收拾出来,命臣一并带来西北。
萧淇顿时惊喜万分,迫不及待上前打开了一个箱子。看到熟悉的自鸣钟、笔洗、瓷器等东西时,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当年他们走得匆忙,没带太多行李。本以为这些承载着他们小时候回忆的小玩意会被处理掉,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们。
“她……有心了。”萧淇擦了擦眼泪,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还好吗?”
“圣躬安。”柏芷言道,“陛下一直惦记着殿下,又担心你与她生分了。
“怎会?”萧淇急道,“无论她是何身份,永远是我的妹妹。
柏芷言替陛下松了口气,欣慰道:“如此甚好,我会转告陛下的。
“也请代我向陛下问安。”萧涉在旁说道。
“陛下也有一句话代给靖王殿下。”柏芷言转述道,“君镇西北,朕主中原,永不干涉。”
莞菱确实做到了自己的承诺,自从西北实行改制起,朝中曾有部分大臣反对,皆被她给打压下去了。等到卫所制初见成效后,那些反对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如今平西王退居养老,在西北一带,彻底由萧涉做主了。
“听说,陛下有意让你入阁。”萧淇看向柏芷言,“你怎么推却了?”
之前的首辅本来是柏芷言的父亲,可柏钧霖在莞菱登基后,执意辞官。如今内阁空虚,首辅闲置。
柏芷言明白莞菱的意思,却迟迟不愿接受,她摇头道:“我非科举出身,怎可入阁为相?”
朝中一向遵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可惜柏芷言身为女子,空有才情却无法参与科举,因而有些看不惯她的人,故意借此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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