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雨过天晴,太阳再次升起时,养心殿的大门总算打开了。
明德帝眼下一片乌青,看得出也是一夜未眠。他穿着一身道袍,没有戴冠,直接从殿内走出来,站在阶上,看着自家这对不孝儿女。
莞菱急忙俯下身,额头贴着冰冷湿滑的青砖上,声音沙哑地请罪道:“父皇,女儿自知罪孽深重,请父皇责罚。”
“责罚?”明德帝冷哼一声,“朕懒得罚你,朕没有你这样不忠不孝的女儿。”
“求父皇宽宥妹妹。”萧涉在旁也叩首道,“她已反省一夜,知道错了。”
“知错又有何用,高守成刚刚没了。”明德帝想到忠仆惨死就痛心疾首,“他撑着一口气回宫,就是为了揭露真相。你可知你妹妹做了什么事,也敢替她求情?”
高公公这个关头去世,帝王震怒加倍,莞菱恐怕难逃一劫。
“儿臣知道。”萧涉答道,“妹妹下药,损伤龙体。”
明德帝怒道:“当初房式还没死,她就敢下迷药。现在庄妃收养了浔儿,恐怕她早就包藏祸心,准备下毒药了。”
“父皇明鉴,女儿绝不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莞菱哭着喊道,“之前女儿一时鬼迷心窍,用了点迷香,但万万不敢动弑君的念头。”
“莞菱,敢做就要敢当。”明德帝丝毫没心软,“高守成已把迷药配方交了出来,御医也查过,迷香吸多了则会致命。你是自己以身试药,还是去诏狱交代罪行?”
莞菱惶恐地摇着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萧涉急忙膝行一步,挡在莞菱身前,“父皇,莞菱毕竟是您的长女,求您看在亲情的份上,饶她一命。”
“老大,你与她缠斗许久,怎么突然妇人之仁,竟为敌人求情?”
萧涉却道:“儿臣只是想到父皇膝下单薄,三弟已去,几个妹妹也已嫁人。如今留在父皇跟前的,没有几人了。”
说到齐王,明德帝更加生气了,“萧涉,你还敢提你三弟?”
萧涉是故意提及的,他叩首道:“儿臣事后一直悔过,不该不顾手足之情。如今旧事重提,只希望父皇别像儿臣这般,做出后悔终生之事。”
明德帝冷笑道:“她怎配与齐王相提并论?”
“明明做了同样的事,父皇好不公平。”莞菱听到父皇诛心之语,此刻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她看向自己的父亲,“三弟谋反,父皇却还念着亲情,并未想杀他。难道就是因为我是女儿身,您就要赐死?”
“你做出忤逆之事,不思悔过,还敢质问朕?”明德帝怒道,“庄妃教出你这样不孝之女,也该赐白绫一条。”
莞菱豁了出去,她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此事与我母妃无关,女儿如今这样,不正是父皇逼的吗?”
第168章
此言一出,殿外所有宫女太监都吓得低下了头,明德帝也被噎住,登基数十年,还没有人敢当面对他大放厥词。
“大胆!”他手指着莞菱,呼吸急促,指尖颤抖,脸涨得通红。
“当年二哥谋反,女儿不过是求情几句,你却将火撒在我身上。我做错了什么,要被圈禁数年?而母妃更是一无所知,却被你冷落在后宫,受尽白眼。”莞菱直视帝王铁青的面容,一字一句控诉道。
“你还敢提废太子?”明德帝被气得又要犯病了,“朕未将你划入郑氏一党,已是对你网开一面了。”
“那二哥呢,他谋反不也是被你逼迫吗?”莞菱踉踉跄跄地走到阶前,“若不是你忌惮郑家,执意废后,他安安稳稳当太子不好吗,怎么会反?”
明德帝被问得哑口无言,胸膛起伏,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三弟他更可怜,从小被你捧杀,当成郑家的靶子,周氏也因此丧命。若你真偏爱他,怎么不立他为东宫?”莞菱边笑边问道,“你若早立他,三弟也不会谋反,更不会死。现在他死了,你却装什么慈父?”
“莞菱,少说两句吧。”萧涉在旁听了半天,虽然听爽了,却还是不得不站出来,阻止她继续口出狂言。
可莞菱已经骂上瘾了,继续指着明德帝道:“你只会降罪于儿女,怎么不反省反省,自己是一个好父亲吗?您真自私啊父皇,从没爱过任何人。怪不得儿女一个个都想谋反。就连大哥……”
萧涉转头看向莞菱,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
“就连大哥,也被你扔在西北,打压多年。”莞菱在最后关头,想起曾答应柏芷言的话,还是改了口,“我和大哥拼死平定叛乱,到头来,你连一句嘉奖都没有。”
“莞菱,你疯了,疯了!”明德帝心虚地看着莞菱的双眼,吓得退了一步,“来人,传章铭来,将她押入诏狱。”
门外的锦衣卫听命入内,章铭站在第一排,和靖王遥遥对视了一眼。
“父皇!”萧涉急忙站出来,“您若将莞菱下狱,又要以什么罪名?况且她现下口不择言,入狱后指不定会说些什么,难不成真要让朝野上下都得知皇家阴私?”
明德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但萧涉言之有理,若莞菱谋逆之事泄漏,他的确脸上挂不住。
本来就子嗣单薄,养出的成年子女一个个都不安分,明德帝简直愧见祖宗。
明德帝目光阴森地看着她,“莞菱公主……病了。锦衣卫,送公主回府,好好养着,没痊愈之前,禁止所有人探望,也不得踏出公主府半步。”
至于是病死还是痊愈,什么时候病愈,就要看明德帝的意思了。
好不容易保住了莞菱的性命,萧涉松了口气,可莞菱想起那两年生不如死的日子,身子微微发抖。
她拼了命想夺权,最终却回到了起点,继续被圈禁在府中。
莞菱公主一身狼狈地被锦衣卫带走,萧涉跟着她一同去了公主府。他们入府时,锦衣卫早已将宫女太监控制住,押在一旁跪着。
他与章指挥使踏入主殿,见阶前青石板上还有渗出的血迹,两名锦衣卫抬着一卷草席,正往外走。
萧涉瞄了一眼,看到草席里面裹着个人,一只血迹斑斑的手露在外面。
“他是谁?”
章铭在旁低声解释道:“是邱凌浩,被鞭笞而亡。”
萧涉恍然,原来是邱凌浩放走了高公公。
没想到他当年随手下的一步闲子,居然能够改写棋局。
锦衣卫将伺候公主的宫女太监都带去诏狱,这里又成了空荡荡的一座囚牢。在章铭准备封门前,萧涉对他道:“等等,我有话与妹妹说。”
章铭自然会放行,他让其他锦衣卫的人都散开,对靖王道:“您请便。”
萧涉步入正殿时,莞菱仍然颓靡地坐在地上。她没有换衣服,身上仍披着萧涉的披风,眼神空茫地看着地面。
见此情景,萧涉默默上前,扶她起身。
“你赢了。”莞菱站起来,目光总算有了焦点,她看向兄长,语气平静地称述道,“皇位是你的了。”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莞菱不解。
“说萧淇还活着,说他与我相知相许,说我的身世。”萧涉对她道,“我知你,早就猜到了。”
“对,我猜到了。”莞菱承认了,“看在柏芷言的面上,我才没揭穿,就当还了二哥救她的恩情。”
一场风暴消灭于无形,兜兜转转中,当年萧淇的一念之仁,换来今日萧涉的平安。
萧涉挑眉,看来柏姑娘在莞菱心底的份量,比他想象中的更重。
莞菱好奇道:“若我真打算同归于尽,你要如何应对?”
“我去养心殿,不仅是为了求情,更是防止你说错话。”萧涉道,“锦衣卫就在殿外,章铭是我的人。”
出门前,他在袖中藏了刘冉锡给的那包毒粉,最坏结果大不了弑君。
莞菱顿时冷汗流了下来,方才若在御前说错一个字,萧涉就不会替她求情,而是落井下石了。
“其实你早就赢了。”莞菱自嘲道,“是我心比天高,以为能同你争一争。没想到你早就掌握了厂卫,那道传位诏书,困不住兄长。”
哪怕明德帝真的下旨立七皇子为新帝,萧涉也有办法篡改。
“我对那个位置,其实并不感兴趣。”萧涉坦白道,“我真正想做的事,还需要妹妹襄助。”
今日,莞菱通过了考验,他终于可以下定决心,拉她做自己的盟友。
“我都落到这般地步,还能帮你什么?”莞菱自嘲道。但她更好奇,有什么事,比当皇帝还重要?
萧涉道:“莫要妄自菲薄,你才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所以你不能死。”
无论昨天柏芷言去不去求他,他都会救下莞菱公主的。
“陛下看似放你一条生路,但也别掉以轻心,尤其是饮食。”
莞菱苦笑了一下,“真是难为父皇,想杀我却爱于面子,只能私底下下毒。”
“想想柏姑娘,还有宫里的庄妃,她们还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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