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大人不愿睁眼,只愿意安生些,就算小酒儿把他的席面掀了,也经得住,便由着孩子去了。
他有个贴心都儿子在身边,诉苦道:“当下就算是你文伯伯来了,都能将爹一拳放倒。就是回鹘突然回光返照,打到京城来,爹也无暇顾及。”
这话说得够大逆不道的,连坐得最近的钟夫人听到只言片语,都诧异地猛然回头看过来,见这父子俩又是没完没了的腻歪样,便懒得搭理。只端庄地品品杯中美酒,又和身边的其他一众诰命夫人们社交起来。
“爹爹,你心里不舒坦么?和小酒儿说说吧。”陶醉皱着眉,一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满室忧色,好似有水波荡漾。
陶醉也是知道他爹看着斯文,实则身体素质能甩文大人九条街。在江南时无论是抢修水利还是征收秋税,文大人早早倒下了,陶大人还坚守到最后。
熬几个通宵复核全州府重案上报,知府众人恨不得昏倒,只有陶大人没事人一般原地开始上班,只有陶醉上衙门寻他,才能把他叫回来休息。
这样铁打的高精力人士,就算病了也是积极求医,不会露出如此愁容。那么只能是心理问题了。
“你一向最喜欢我和玩伴们相处得好了,我在京城都快要混成老大了,你怎么不高兴啦?”既然知道他没事,陶醉嘴里理直气壮了些。
牧童递上来热帕子,陶醉没轻没重地接过在陶大人脸上划拉来、划拉去。
看得牧童眉头紧锁:连帕子都没展开,到底在擦什么?
陶大人却十分受用,长叹出一口浊气,把这小人按在自己身边坐着,接过他手上的帕子还给牧童。
“江南从小和你一处长大的玩伴,和这些半道认识的郎君们,怎么能一样呢?”陶大人和他讲道理,看着这让他放心不下的孩子,嘴巴里都是苦涩。
陶醉不知道他怎么就伤春悲秋起来了,狐疑道:“我觉得都一样啊。”
陶大人听了便知和他说不清楚,不动声色地绝望着。
钟夫人侧过身来听了一耳朵,看着小酒儿这幅苦恼样子便觉得好笑。
问题就是出在了众人都疼他好如同江南那些哥哥们待他,都是自小培养的情分,有年长他几岁,他又讨人喜爱,就是怎么疼他都不为过。
但京城的孩子竟上手得这么快,这小酒儿受欢迎得吓人,便是受长辈、发小兄长的疼爱还情有可原,同龄人么……
钟夫人开解陶醉道:“你外祖家也和陶家一样,人丁单薄,但我自小爱去卫国公府玩闹,便也知道他们大家族里哥哥姐姐们、表家小姐们多的,会是个什么模样。你爹这一家子都是男人,哪里有觉悟?”
这伪君子从未见过小酒儿和生人、姐妹们玩,又觉得他儿子天下第一好,只当众人都和他一般慈父心思。他哪里看的出来,这小酒儿的性子、模样,丢到什么地方都是让人心生喜爱的主儿。
钟夫人少女时期便见多了这种事,自从小酒儿有了些少年模样,谁家的少爷公子都爱讨他高兴,他自己也心安理得,比谁家的小姐还要爱娇,她便只当自己养了个闺女了。
她对着陶醉的一番话又是往陶大人伤口上撒盐:“你还小呢,和你讲也是费劲,你身边的人心窍也没长好,一个个没得玲珑心思,成日只知道傻乐。等你再过几年,就有得烦恼了。”
陶大人是聪明人,就是没见过,也听过,复又闭上眼睛,沉声吩咐陶醉:“小酒儿,把爹爹的耳朵捂上。”
陶醉听得云里雾里,从来没想过自己简单的人际关系在娘亲眼里如此错综复杂,甚至暗含危机,只得老实点头:“我确实听不懂。”
钟夫人还是第一次见这刚愎自用的伪君子如此逃避,只觉得出了口恶气,嘴巴十分厉害,说道:“我早就与你爹说,躲到江南不如早点回京,政事上的麻烦再棘手,顶多把你护得严实点。”
“他偏不听,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要我说,早便定好的事,不妨认了,早早相看、培养起来,若是那人年纪渐长了有别的心思别的人,你又与他捆在一处,我与你爹二人就是哭都来不及了。”
钟夫人把陶醉老老实实帮爹捂耳朵的手扯下来,把他整个人都搂过去,爱怜地抱在怀里,给他理了理鬓边的发丝。
她们女子最是清楚,若是注定要和某人定死了,那可马虎不得,比什么争斗都重要。只这个陶敏正,成日和她争吵。
这下知道厉害了,这孩子如珠如宝,越来越见风采,任他陶敏正再有能耐,若是龙子凤孙、高门公子都稀罕,他自己也总会见着个喜欢的,哪里留得住呢。
钟夫人灵秀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高座上的太子,所幸这个孩子长到将近十五岁,也还是个好性子。不料太子如有所感地和夫人对上打量地视线,却并不诧异,谦卑地点头。
陶醉还停留在朋友频道,嘀嘀咕咕地追问:“我和哪个人捆在一起?定了什么事,难不成我交朋友也这般谨慎?”
“你们也太夸张了,我只是和人认识,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大家伙也都对我十分好。就算是再爱我,也不能因为我交朋友就杞人忧天了,我瞧着爹爹心里不舒坦,心里也心疼呢。”
陶醉牛头不对马嘴地数落他们二人,钟夫人敷衍地应好,一边在心中念叨这傻小子。
只留陶大人默默地绝望着。
哪那厢太子见陶家三口人,在这热热闹闹的宫宴里自成一片天地,俨然他们家里小院的团圆宴一般,钟夫人竟还抬头打量自己。
心中骤然有种被承认身份的满足感。太子偏头问皇后娘娘:“母后,我被封太子时是几岁?”
娘娘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这:“三岁,你还不记事呢。当时也没什么感觉。”
太子满意地嘀咕:“看来此事比封太子还要更好。”
这时陈贤打探完回来了,在他耳边汇报一番后,太子神色古怪,唇角上扬又觉得离谱,好似捡着什么奇怪的便宜。
太子笑意都忍不住说:“我道陶大人怎么突然神色不虞。你是说他见了汪麟等人和小酒儿玩闹,没个分寸,便成了这样?”
他知道要怎么办了。
陈贤不明就里,也不知他主子在乐什么,只答了是。
第80章
陶醉发现宫宴过后,自己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连最积极让他念书的陶大人都不拘着他上学了。
陶大人难得休沐,便亲自送他上学,等到下马碑,陶醉揉了揉困顿的眼睛正要起身,却仍被锁在陶大人的臂弯里。
陶醉又挣了挣:?
陶大人只当没发现他的动作,气定神闲地说:“在讲堂念得如何?现在想来让你进国子学太过匆忙了,可以晚个一两年再升学斋。”
他等着这小孩喜出望外,然后让车夫现在就打道回府。
陶醉不知他怎么又改主意了,吃了大亏似的说:“我以为你着急,已经让祭酒老师答应我,等我今年过了生辰,就和汪麟他们一起升上学斋,和澧哥哥、齐世子他们一起念书了。”
怎么不早说?他在讲堂已经白白出了好几天的风头了,上窜下跳,这才引得祭酒大人的注意。
“原本还想着当做惊喜,在生辰那天告诉你的。”
陶大人把他的小脸扳过来仔细打量,问他:“小酒儿不是才念了一月不到?升学斋需得入泮满一年。”
那个金吾卫?竟还要跟着那看起来就是个会哄人的坏小子一同升学斋,比预想中还要糟。
学斋里都是些半大小子,行事没轻没重的,他的小酒儿将满十二岁,怎么放心得下?
陶大人是见过学斋里的荒唐事的,十三四的少年郎已经到了知人事的年纪。祁朝不避忌对少年的爱慕之情,学斋里便常有两位前途大好的青年才俊结为知己,在将来仕途上也同气连枝甚于亲手足,不失为一桩佳话。
陶醉得意洋洋道:“讲堂学的不都是那两本书的背诵和义理,这东西我突击一周就背熟了。”
“还不是你们二人总担心些有的没的,一定是因为我太不靠谱了。”他摇头晃脑学着皇帝伯父安慰他的话说:“父母夙夜忧虑,定是小酒儿上进不足,未能让你们安心,我和寻常小郎君没有什么不同,身体康健,那便是念书的问题了。”
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爹娘到底在担心什么。只有太子哥哥给他出主意说定是因为他不肯早早开蒙的事,让他们担忧起前程来。这才会像小霸王们、卫灵那样的没落勋贵一般,不敢指望科举,要他谨慎交友,将来靠着父辈的余荫和人脉过清贵日子。
太子哥哥已经躲了他好几日,那天也是不敢多看他,说话却还是那个好哥哥的样子:“我知道个个都待你好,你父兄也能护着你,只是哥哥总想让你多些依仗,也能叫你爹娘对你安心些。”
陶醉对陶大人说完,一本正经地点头沉吟道:“我觉得有道理。”
陶大人被太子将了一军,但看着陶醉墨色的眼睛,忍不住夸他:“连我都在讲堂念了一年,你一旬就能往学斋上升了,真是青出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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