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面的官员穿着阙和原来形制的官服,想来便是那个天杀的和他祖父过不去的新任钦天监。
那官员显然也知道他便是钟丞相家的孩子,当年他可是狠狠得罪了钟丞相,却没能踩着这位桃李满天下的文人魁首上位,便连着陶醉也一并恨上了。
眼看着他凑在阙和身旁,便嗤笑一声:“小孩儿确实爱数星星,阙大人,记得让小公子帮你数数自己有没有数漏。”
这新任钦天监监正便是被御史中丞力荐、皇帝将计就计配合而抬上来的人,对天象一知半解,也只把当年白泽降世的天象,当做阙和为了巴结迎合皇帝打压陶敏正,胡诌出来的。
言语间对陶醉很是不屑一顾。
陶醉这下知道了,这该是场官帽之争,同台竞技确实公平,陶醉立马挽袖子想帮忙。
陶醉探身看他正在图纸上推算,同仇敌忾地问:“阙和,你在做什么?怎么看着快断气了,狱卒不是答应了我要好好照顾你这被污蔑的倒霉蛋么?”
阙和口唇干裂,只当这祖宗只是单纯的好奇,叹了口气,只当带起他的好奇心负重前行是自己的义务了。
“小贵人,我正在测算政府发冕影尺数,您见过日冕吗?我形容狼狈不是因牢狱,而是今日已经是我被抓来测算的第三日了。”
天家父子俩想一出是一出,真是命苦,盖因节气每日变化,只有他们军器监是今日才上场。
陶醉并不知他们测算的结果直接影响新旧历的权威,只当场上那两派唇枪舌战的大臣才是主角,阙和只是个工具人夺回钦天监权威的工具人,低头也拿着纸笔在阙和身边帮他验算起来。
阙和讶然抬头,以为只是热心的善良小公子在胡乱帮忙,看他纸上都是不知从哪儿看来的奇怪符号,感动之余只觉得他可爱。
远处明黄色华盖下,皇帝皱眉:“谁把他带来了?病才刚好,怎能跑到日头下晒着。”
他看了眼装蒜的太子,除了他也没别人了,明明自己问陶醉时,这小子比谁都护着,生怕自己拿他弟弟做劳工。
皇帝得知这孩子平日里百病不侵,却会因着伤神而寒气入体,不能吓着也不能劳神,早已经歇了让他蹚这浑水的心思。
太子说:“小酒儿和臣说了悄悄话,他总忧心自己不尽白泽的义务会害了他父,这最紧要的关头,不如让他自己亲历,才能叫他安心。我虽心疼他受累,但父皇过于溺爱,事事瞒着,这才教他胡思乱想。”
“儿臣是信他的,一路以来只见他聪明又能干。”
太子算是看出来了,不止他的皇帝老子,就连陶敏正也是这臭毛病。
皇帝被个少年人当面指出溺爱,老脸未免挂不住,嘴硬道:“你怎的知道他能帮上忙?经过前两日,咱们都知道现今无人能精准预测日冕,只是阙和误差小些。剩下的让我们据理力夺便是,何必让他劳师动众。”
太子笑道:“父皇总是关心则乱,他这不是已经帮上忙了,所以儿臣才说他聪明又能干呢。小酒儿爱和儿臣聊天,从他那儿得了个有趣的故事,学到了不少。”
皇帝对陶醉的小故事饶有兴致,配合着太子卖关子:“哦?”
这对父子闲聊间未指名道姓,但这亲昵的语气,这个“他”除了小贵人还能有谁?就连宝禄公公也早早竖起耳朵,想听这机灵鬼有什么好故事。
“他说自己刚经营解库不久,账上银子不多流转起来滞涩,被黑心的伙计在宣扬出去,渲染账上无钱的焦虑气氛,城中巨富纷纷忧心他的铺子没有银子了,周转不良,欲把自己存的银子支取出来。”
“他眉飞色舞说,这不就是雪上加霜、恶性循环、坏菜了么?他便拿自己当铺子里最金贵的人物,拿自己的银子在城中一掷千金给他爹买庄园办庙会,说是炫富。他成日乐呵呵在庙会里流窜,一副富贵而不知忧虑为何物的样子,巨富们不愿得罪他,又见他万事不愁,账上定是富余赚得盆满钵满,便放下心来,只当没有这回事。”
“儿臣赞道,好一出空城计。他说这便是信心,儿臣便想和他曾说过的一锭银子一样,不仅没花出去的银子值钱,就连人的自信亦是财富。”
皇帝咂摸着这话觉得十分有意思,他倒从未想过空城计还能有如此解读,又想象着他当年在江南故作市侩的样子觉得好笑,不知他一个小少年是怎么炫耀自己富得流油的。
“所以你便哄着他一无所知地过来看热闹,瞧瞧他这样,人人都如临大敌,他只当咱们在这儿晒太阳呢。”
这副模样落在御史中丞眼里,可不就是天家胸有成竹,有后手吗?殊不知偏向台谏和中立一派的动摇已经算后招之一了。
要知道太平年间的权力争锋不就是话语权,言官的可怕便在如此。皇帝冷哼,这要是来个疆外的蛮夷敌人,言官若敢挟持他,早被当做延误战机拖下去砍了,何须弯弯绕绕。
皇帝好笑,终于被太子说服了。这便是太子和小酒儿的不同之处了,一个竟能想出那人的信心周转的奇思妙想,一个便麻利地拿来打击政敌。
太子被他这话说乐了,小酒儿可不就是这个心态么,瞧他多可爱,还趴在阙和身边写写画画呢。
太子笑起来时一双丹凤眼眸光流转,少了许多储君的气势,一派少年人的天真,若是陶醉在场,他非得把小虎牙也露出来讨人欢心。
皇帝跟着笑了半晌便停住了,只觉哪里不对。
“好么,你说的倒是轻松,朕才刚问过他会不会测算冕影,什么也没做,无辜得很,你这便悄么声儿地把他哄来了,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论搪塞你老子。”
“朝臣只当是朕老谋深算,小酒儿只当是朕又差使他干活儿,你倒成了让他来看热闹的好哥哥了!怪不得他总觉得你和他才是一伙儿的,总说悄悄话,朕成洪水猛兽了。”
皇帝大怒:“你小子做了不说,滑不丢手万事不沾,现在倒摆出一副天真纯然的模样坑你老子,真是心肝都黑透了!”
这还是说到他面前的,没说的不知道还有多少呢,怪不得自己捞不到故事听。
父子当场反目成仇。
皇帝也是真性情,当场夺了宝禄的拂尘揍人屁股。
太子笑呵呵地也不躲避。
陶醉远远地也能听见天家父子二人的闹腾声,从写满公式的纸堆里抬头,人小鬼大地摇头叹息。
他在这里干活儿呢,听话懂事、殚精竭虑,皇帝伯父却只知道玩闹,不知怎么的又招惹太子哥哥了,真是不让人省心呀。
“哎,要是没有我,皇帝伯父该怎么办呀。”
果然他就是一国之君背后隐形的翅膀。
阙和算得晕头转向,听他优哉游哉的话只觉额上青筋突突直跳,饶是他对陶醉再温柔,也忍不住质疑地探头看他在乱涂乱画什么。
一看之下满脸讶然。
只见他纸上虽然是从未见过的符号,却罗列有序,看着自成逻辑,不似是小儿自创的无意义图像。竟然早早便得出了个数字,难不成这是他算出来的冕影长度?
先不论准确与否,这才一会儿的功夫,陶醉为了不耽误他的正事,刚刚才拿起测量的仪器,得了数据才开始算的。
“你……这是何时算出来的?”
陶醉满意地看着阙和不明所以却依旧刮目相看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站在现代数学巨人的肩膀上。
这才是穿越的意义嘛!
“你们钦天监总说我是那个什么,但还是只停留在玄学层面嘛,知识可不是天授的,那是聪明的小酒儿一点一点学来的。”
“不是说你已经算了第三天了,把你前两日算出来的结果都给我瞧瞧。”
陶醉装完一波,倒真把这个坚信他就是把智兽白泽的玄学家唬住了,老实地把前两天的图纸给了他。
陶醉瞧了瞧,感叹古代天文学的发达和神奇之处,古人光靠眼睛瞧、尺子量,竟然能探知远在苍穹之外的宇宙奥秘,并且构建出庞大的节气系统理念,支持着一代代的农耕循环。
阙和给他的图纸已经显示此时已有勾股的知识,还有一套以此为前提自创的球面计算方法,叫黄赤相依或者弧矢割圆术。
陶醉对阙和肃然起敬,顿时觉得自己没那么了不起了,古人的智慧可比玄学的概念厉害多了。
也是便愈发认真,提笔唰唰写了起来。阙和的历法应当是精确的,只是古代计算的将球面强硬拆解为平面,便有了误差。陶醉的方法便简单多了,只需将他的星位代入公式便能校准,又快又精确。
他拿着阙和的文书一比对,这前朝旧历法果然没太大问题,不仅仅凭借计算,也仰仗了前朝百姓历代口口相传的经验。反而是对面官员秉持的新历法一味查表,迷信公式,误差叠加得越来越大,若真是被再度启用,少不得要耽误农时。
阙和也顾不上自己算了,只见陶醉帮他验算得出的结果和前两日正午时量出来的冕影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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