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千辛万苦到了京中,走狗屎运才能得太子近臣的虚职,怎么能舍弃眼前一切。
陶醉跟着弯腰打量他,总觉得此人好似被抽了虾线,疑惑道:“陈大人,你怎么了,那天病了还没好么?”
陈贤心中动容,却心知向这位不谙世事的贵人求情没用,太子殿下就连惩戒属官都背着他,若是挑明只怕会弄巧成拙。
第60章 二合一
陈贤目光闪烁,心中挣扎了几瞬,东宫不养闲人,太子殿下眼里更是容不下沙子,这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咬咬牙抬头,哄道:
“小臣当时体感风寒,冒犯了贵人,如今已然无恙。只是如今又要去大理寺狱那等潮湿阴暗之地,血煞极重,小臣心有惴惴。实不相瞒,小臣是听闻小贵人吉祥如意,这才特意在此处等候小贵人的。”
陶醉看了看他的黑眼圈,同情道:“看出来了。”如愿地看到陈贤被噎着的表情。
这位年过三十的太子洗马大人手段并不高明,陶醉见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在等自己,让人不得不起防备心。
陈贤嗫嚅了几句,不知如何开口,叹了口气正欲放弃,陶醉率先开口:“大人如此害怕大理寺狱,不如让我陪你去吧。”
陶醉满意地看着陈贤不敢置信地双眼发亮,整个人都有了颜色,腰板直起,似乎想起了太子和小贵人的相处模式,手心向上恳切说道:“小贵人若不嫌弃的话,就由小臣牵你去。”
陶醉可爱地挑了挑眉,他好像被这陈大人当成小孩了,却也并未当回事。
陈贤拉着贵人的手,好似手握尚方宝剑,大有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之意,打开了话匣子。
陶醉这才知道这人是寒门出身,做学问手拿把掐,能在东宫有立锥之地全靠钻营。可惜以他所在的圈层完全接触不到陶醉的信息,否则也不至于光顾着在太子面前表演郁郁不得志,忽视了陶醉的切身利益,反而惹得太子厌弃。
那日他被殿下赶出来,东宫一众出身名门的属官纷纷嘲笑他:“整日就知道巴结人,到了真神仙面前反倒端起来了,可笑可笑。”“有些人净知道沽名钓誉,装得一副文人风骨样儿,却不知道太子殿下出身高贵,你那穷酸样入不得他的眼。”
陶醉一双明眸毫无遮拦,脸上稚气未脱,年纪又小,实在让跟惯了假面太子的陈贤升不起戒备心来,直抒胸臆大叹道:“这就是家族底蕴啊。”
“小臣欲学范希文、王介甫一流,却只能止步于东宫了。”
陶醉也觉这人实诚得好笑,科举出身却无酸腐气,怪不得皇帝能将他选做太子洗马。
陈贤正要图穷匕见,顺势要站队陶醉,将功补过,陶醉却起了点拨之心,托腮问道:“陈大人,你可知道为什么你不受重用?”
陈贤怔然,不知这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能知道什么为官之道。
“小贵人有何高见?”
“你愿做范希文、王介甫,但陛下和太子却不是宋神宗和仁宗一类的君主。若他们真是仰赖臣子才能大刀阔斧改革的守成之君,我爹爹也就不用在西南府扑腾了。”
从江南到京城,可见他的真伯父是政治机器一派的君王,平生最跃跃欲试的便是卸磨杀驴,利用权臣和言官互相肘击,如今要削弱他们了,便彻底抛弃党争这一捷径,要做史书上的主角了。
陈贤怔愣住,对上陶醉那双剔透的眼睛,喃喃道:“他们要的是……”
陶醉咯咯笑道:“他们要的是阙和,如今人正在狱中呢。”
大理寺狱距离宫门跨越了大半个京城,陶醉下了马车,扶他下来的人是指挥使曹情,连个正眼都没给那太子洗马,只不赞同地看着陶醉:
“少爷,小心些。”
大理寺狱是何等腌臜晦气的地方,几个大老粗武人都能将他吓着,曹情实在不知道他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牧童被他抢了活儿,一脸不忿地站在身旁,眼刀子不断扫射武官,曹情也无动于衷。
大理寺狱是关押京城重案囚犯之处,分为地上和地下两部分,地上有采光最好的独立监舍,陶大人闲聊时和陶醉科普过,他把这叫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区,专供能东山再起的权贵。
至于阴森的地下死牢,便是专门收押谋逆、叛国等秋后问斩的死囚。
前钦天监监正阙和正是被关在此处。
小少爷金贵的织锦鞋面踩在地牢前的漆黑石阶上,陈贤这才知道原来这祖宗说要陪他来大理寺狱,说的是陪他下到地牢。
“小贵人,底下阴暗潮湿,不是您这等身份该去的。”陈贤大难临头,答应带陶醉来时并不知道他如此能折腾,让人给太子殿下回的话可是陪小贵人去大理寺长长见识。
这下好了,长见识长到地牢去了。
陶醉笑嘻嘻地说:“陈大人,阙和大人是什么样的官儿?”
陈贤猝然闭嘴,眼中含冤:给盛世明君背锅的官儿。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他还只当是传说中会识人心地小瑞兽大发善心普渡世人,原来是给他自己做铺垫呢。
他这种家境平焊,无世家大族牵绊的,不给人背锅,难不成要和那些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比能力么?
陶醉拍拍他的狗头:“有悟性,现在到了组织考验你的时候了。”
便施施然站在地牢前。重重守卫刀柄十字相交,扫了眼陶醉,冷硬盘问道:“大理寺地牢重地,非有御批、寺丞手谕不得入内。”
陶醉亮了亮腰间的皇家祖传平安扣,守卫纷纷怔然对视,却不敢多问,连忙收起兵器:“放行!”
陶醉狐假虎威成功,却站在地牢门口不动弹了。
地牢隧道一路延伸至地下,黑洞洞深不见底。那石阶不仅狭窄,敷着一层厚厚的黑污血垢。让陶醉想起幽深恐怖的地下室,实在难以说服自己走下去。
陈贤认命地叹了口气,锦绣堆里养出的金枝玉叶,莫说没见过此等怨气冲天的脏污之地,怕是平日里睡觉都有夜明珠伴着
便上前一步将小贵人抱起,陶醉马上从善如流,把脸埋到他肩膀上去了。
陶醉:老实了老实了。
地牢和影视剧中的宽敞通风完全不同,光源仅靠墙壁上几步间隔的油灯,除此之外只靠着陈贤手上的火把照明,途径的监舍只有一人宽,没有窗子,若无人举着火把经过,不分日夜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监舍中人卡在一人宽的砖石棺材里,看着火光经过也毫无反应,眼中和地牢一般黑洞洞毫无光彩,全身只有眼珠子在动,佝偻蜷缩在最深处。
每经过一个牢房,陶醉捂上眼睛不敢看,生怕瞧见了什么要不得的东西,也不敢想自己闻到的是什么味道,抖着声音问:“还……还有多久才到。”
话音刚落,过道里窜过一只嚣张吱吱大叫的老鼠,陈贤不动声色地一脚把老鼠踢晕在墙角,生怕这小祖宗看见。
陶醉可没去过鬼屋,这下也圆满了,既想要走到尽头,又怕陈贤带着他越走越深。
陈贤忍了忍,还是劝道:“您要见阙和,臣可以代劳。刚才在上边臣不让您下来,您还当臣要害您,如今上去还来得及。”
陶醉气势全无,在陈贤肩上瑟瑟发抖,还是唯唯诺诺道:“我不要……”
“我就要下来,你就是把我放下,我也要自己走进去。”
“祖宗,您是我祖宗,我哪里敢把你放下。”
陈贤头疼:任性,这是何苦?回去了怕不是要天天做噩梦。
天晓得坐在太子殿下怀里听故事的人,怎么就被他带下地牢了?陈贤怀疑自己在殿下哪里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不远处听见声响的囚犯开始哀嚎喊冤,听得陶醉几欲升天。
陈贤只好扬声道:“各位地牢的前同僚们行行好,这里有位探视的小郎君,诸位看在他年幼又无官身的份上,稍稍敛声,以免惊扰陛下。下官感激不尽,小郎君愿承诺将牢中火把翻倍,今夜多一顿餐食。”
太子洗马大人干惯了脏活累活,一番恩威并重之下,牢内哀嚎声渐停,快步带着陶醉摸向地牢最深处。
陶醉被放下便敛息看向狱内,阙和已无曾经的光鲜,身着血污囚服,却比想象中好上许多,面容整洁,气息平稳。
阙和甚至还有心情笑两声:“贵人和臣仅有几面之缘,竟能在落难之时纡尊降贵来狱中探望,臣受宠若惊。”
陶醉稳住了呼吸,见陈贤已经识相地戴上棉花塞子走到一旁,还捂上了耳朵。
“阙大人,我看你倒不意外我会来。”
阙和温柔地夸奖他,像是夸奖自己看着长大的小瓜苗:“不愧是小贵人,你爹爹和众人将你护得密不透风,你却也一闪一闪的透出亮光来。”
就像那颗瑞星被星云包裹,光亮却慢慢透出云层,色泽温润。
小少年蹲在铁栅栏前,手腕上莹润的双镯应景地一闪一闪,随着动作叮叮当当,金丝银线的锦袍沾了地上脏污,一张小脸却在火光中白得发光。他只默不作声地打开食盒,白生生一双小手穿过铁栅栏,把带来的吃食放在脏兮兮的饭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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