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腹诽,还不如直接被轰出去,省的像现在这样,真是好没面子。
但他不敢惹难得生气的陶大人。
小兽敛声,在窘迫之下难得老老实实的,只把两只前爪规矩地叠在胸脯毛前,连脑袋都不敢看他。
牧童在外头听见众人惊呼“左都大人”,更是吓得不敢进来,浑然忘了自己是谁的小厮。
等陶醉梗着脖子被放在诸位桌子上,大理寺卿坐立不安,站起来弯腰问陶大人:“这是否有些不妥?毕竟是白泽,怎么能……”就这么放在桌子上?
传说里的神兽站着,他们坐着。连一旁的刑部侍郎都擦了擦汗。
虽说他们不少人是看着陶家的小公子长大的,但瑞兽尊贵不容侵犯,又是明辨奸邪的化身,它出现在三司会审的意义非凡。
更何况他才刚把皇上刨出来,有救驾之功。就算那小酒儿再亲切可爱,他们礼数未至,最先招致圣上不满。
陶大人给陶醉掸了掸灰尘,抬头一副“我是他老子,有什么不妥”的表情,随口敷衍道:“那你给他上个香案?”
大理寺卿从他的冷脸里看不出是不是在看玩笑,虽然和白泽不熟,但和陶醉熟,为难地对上那小兽蓝湛湛的眼睛:“这……”
陶醉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于是陶醉面前紧急出现了一只小巧的白玉香炉,香烛青烟袅袅升起,不论是主官还是狱卒都松了口气。
陶大人草草一拍惊堂木:“继续吧。”
陶醉鼻子翕动嗅了嗅,没有感觉。奇怪,难道香烛供奉是伪科学?不,应该叫伪玄学才对。
陶大人看着这小兽不知道想到什么,咧开嘴眉开眼笑,在众人眼里分明是吸香火吸美了的模样。他暗地里拍了拍小兽,低声提醒:“别笑了,收敛些,爹明天出门不想看见府门口全是香烛。”
小兽啪嗒合拢嘴,不笑了,抱怨道:“烟熏火燎的,好似大蒸笼。”
陶大人分明被逗笑了,却还记得自己正在生他的气,抬手扶额遮住了表情。
陶醉没看见,正专心致志地听起书吏当庭念口供。那书吏照顾陶醉当时不在京城,特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补充完整,把那小兽听得目瞪口呆。
他才离京几日,李恪竟闹出这样的大案来。截断长江,亏他们想得出来!
史书上帝王诸侯博弈,贤臣酷吏轮番登场,有人功过相抵,有人过大于功,但为了一己私利颠覆盛世的乱臣贼子毫无疑问要遗臭万年。
陶醉是在江南的河网上飘着长大的,南派官员要反,还把整个江南拖下水。
书吏念到“问有无悔意,罪臣默然不答,无伏罪之言”时,厅内气氛松懈,准备收拾文书状纸起身。
堂上陡然一句清越的诘问:“你们为何不悔?”
白泽的声音稚嫩,怒意的渺远回音荡在大理寺堂前,众人心头一震,抬头看着他,他头顶就是象征公正的獬豸画像,张牙舞爪,怒目圆睁,竟也是满面怒容。
只有陶大人在意料之中,勾了勾唇,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众人止住动作,就连将被狱卒押走的陆沇都重新跪了回去。
“既然大理寺供奉了香火,我便有职责在身,替百姓问一句,预谋大兴干戈,意图令四海动荡,再现前朝乱世,你们为何不悔?”
小兽气急了,连脸颊上的胡须都绷得笔直,大理寺卿见状让出了主审的位置。
陆家家主正要俯身认罪,陆沇看了看陶醉的眼睛,这华美非凡的瑞兽面无凶相,蹲坐在香案前却威严无比,与刚才调皮地从墙沿跌下的模样大不相同。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白泽身上的神光迫人,被人间的三司审问,和被神灵审问的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臣等悔不当初。勾结皇子和长江水师,都是臣等之过,臣等受亲族供养,不敢胡乱攀咬,只求白泽降罚于我等,不要祸及无辜。”
陆沇身后的臣子也心悦诚服地跟着磕头。在祁朝,谋逆是夷三族的重罪,他们这次连皇帝的命都算计进去了,毫无回转的余地,悔不悔的也没意义了。但白泽是瑞兽下凡,若是连累族人轮回转世,留下罪业,就是亲族的千古罪人了。
陶醉皱眉,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你们为氏族兴乱,毫无悔意,如今又为保全氏族口称悔不当初。”
“我问你们,为何忠于氏族?”
陆沇眼睫一动,回话道:“臣受亲族供养,族人祖上于我有大恩,臣不忍见亲族大厦将倾,仅此而已。”
他说着说着感触非凡,看着这神兽秀美温润的脸,愤慨道:“当初在朝上,同僚们拳脚相加,就算我们有负大祁,也只是为了保全自身,为亲族而死,就不算死得其所吗?”
陶醉明白了,但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如果人人都能以此为借口,那古往今来的奸佞都敢说自己清白、冤枉了。
陶醉恨铁不成钢地骂他:“前朝中原动荡,国君不仁,国不成国,你们氏族为保全自身同气连枝、互相扶持,也造福了江南,这是好事,否则也不会让你们当作家风流传至今。但如今国君贤明,四海升平,不正是要转变成家国一体的时候吗?你们只怪国君将自己的亲族视作眼中钉,却不反省自己为何舍不得霸占江南水土的美,要与明君、天下百姓作对?”
“为虎作伥也算得上忠义吗?我十一二岁时,便知道你们有隐田、私兵之祸,陛下仁厚,兵不血刃便惊醒了你们,收归隐田。四年过去了,你们还不知悔改,倒担心起自己大厦将倾了吗?”
陆沇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陶大人拍了拍陶醉发抖的脊背,淡淡地说:“诸位不知,小儿七八岁时,便已经自掏腰包开了一家小解库,不叫百姓被诱骗变卖良田,不叫农户流离失所了。”
就连大理寺卿都没听他说过这事儿,众人惊奇地看着陶醉。自古不少人爱造势神童,却都是装模作样,谋求仕途。这小郎君却与众不同,他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就光听说小酒儿从小不爱念书、不愿意启蒙了,怎么这样的好事现在才说呢?
陶大人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巧了,当时区区不才本官,已经被贬作县令五年了。陆沇大人,本官做了芝麻官,身负谋逆嫌疑,儿子做不成京城少爷,难道不比你们陆家放弃权势、归顺圣上要来得辛苦吗?本官的儿子还不是身在稚龄而忧国忧民,你陆家连垂髫小儿都不如,谈何忠义?”
“就连本官也是钦佩不已。”
陶醉眼睛一亮,猛然回头嘀咕:“陶大人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记得?”
陶大人把他的脑袋转过去,欣赏堂下陆沇一众罪人惨白的脸。
陆沇回想起他们父子重返京城以来的风光无限,难道他们陆氏也有过这样的机会吗?难道不是他们不能忠孝两全,而是太过贪婪吗?
南派官员对视一眼,终于幡然醒悟,如今失了借口,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犯下多么令人神共愤的大罪。
留下满堂唏嘘,随着罪人颓唐下狱,众人便纷纷整理卷宗离去。
翌日,大理寺卿将当日陶醉所言成上御案,活灵活现地学了一番。
皇帝但笑不语,看了好半晌,沉吟道:“他真是这么说的?”连同身边摇扇子的宝禄公公都听得入神,笑弯一双老眼。
大理寺卿狗腿子一般祝贺他:“小少爷长大了,臣祝贺陛下,恭喜陛下!”
这马屁拍得连马屁专业户宝禄公公都白了一眼,小贵人有长进,该是祝贺陶家才是。
皇帝摸了摸自己脑后未愈的伤口,笑道:“是长大了,一眨眼,小酒儿就这样快快活活地长大,和小时候差不离,就是更厉害了些。”
“朕真是从未见过他这样干净漂亮的孩子。”
宝禄笑道:“马上就到小贵人生辰了,正好庆贺一番。”
宫内一派其乐融融,就连最挑剔的皇帝都不把陶醉还是兽形当回事,好似就算陶醉像只小狸猫似的在宫里庆贺生辰也无所谓。
只把钦天监监正阙和记得嘴里长燎泡:“瘟疫大好了,怎么还不变回人形!礼部都催了,问我怎么办。自古以来给白泽办生辰,我也算是头一遭了,真是造孽啊。”
“你快收了神通吧!”
陶醉被他摇得想吐:“呕!”
他趁机溜回东宫,找太子大吐苦水。
太子轻笑:“确实也该是时候了。”
当晚,东宫寝殿帷帐重重,帐内除了太子常用的浓郁龙涎香,还有一阵清甜温润的暖香。
太子觉浅,陡然怀里一沉,警惕地睁开凤眼,却对上一张久违了的面容。
那少年呼吸清浅,面容雪白,紧闭着的眼睛睫毛纤长,下巴尖埋在锦被里,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太子手往里一探,果然触手滑腻。那小东西还不知道自己大变活人,呼吸间带着香气,熏在太子胸膛上,酥酥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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