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家之间隐隐传过她是能和钟丞商议朝政的女状元。待她入陶府后,陶府的消息密不透风,但应当也是能和左都大人吵上架的水平。
陶醉回头一瞧,太子闷不做声地跟在身后,对着他眨了眨眼睛道:“娘娘也心疼哥哥呢。”
他往锦被里缩了缩,不明白怎么见个人就要抱他,今天更是直接越过哥哥去了。太子见他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咧嘴笑了笑逗他开心。
皇后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娘娘可抱不起你哥哥。”
“娘娘倒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只是珉儿三岁之后便和乖巧不沾边了,长成了个闹人的小子。”
皇后凤钗上的金珠晃晃悠悠垂在陶醉脸上,闹得他脸颊发痒,毛手毛脚地拨开,
他双手复又搂上娘娘的脖子,一边发愣地听她说话,不知道这和自己能有什么关系。
陶醉:“嗯……然后呢?”怎么没有下文了?
太子一手擦着头发,一边慢悠悠接话道:“那儿臣这不是给您把小酒儿带来了?您要是愿意,也可以给他穿裙子、戴珠钗。”
皇后敏锐地站住,转身回头对上臭小子沾沾自喜的笑脸:“好个没脸没皮的小子。”
她就说这小混蛋今日进门怎么把弟弟护得死紧,换作是别人,顶多是兄友弟恭地多照顾着些,哪里会自己上手?原来是炫耀来了。
她眯了眯眼睛,知道这霸道的小子怕是把小酒儿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了。
陶醉晃动之下连忙搂紧了娘娘,浑然不见太子对着亲娘欠揍地咧嘴露出锋利的虎牙。
嘟囔道:“我还没同意呢,哥哥不能给我做主这个!”
娘娘把他往自己肩上摁,难得恨铁不成钢地嗔他:“傻孩子!”
“珉儿小时候素来霸道得很,从小封了太子,便摆起了太子的威仪。他知道太子居东宫时,早早就要了东宫,除了他就没有这么小的一宫之主了。娘娘和陛下常常臭骂他贪心霸道,难不成天底至美至善,都要尽数归于归他一人不成?”
太子听了直笑。
皇后头上的步摇一甩,仔仔细细地看陶醉的脸,心里暗叹她的儿子果真就是好命。
陶醉听了这话一个劲儿替哥哥高兴,感叹道:“哥哥就是福泽深厚!若真有白泽,也要保佑他心想事成,天下至美都要给他才好。”
皇后都要被他气笑了。
在太子辇车决定落脚坤宁宫避雨时,便已有内侍骑马到东宫准备太子自己的椅套沐浴器物和换洗衣物,放置在独立的耳房内。
皇后看了看耳房内连两个浴桶都是东宫所出,抱着陶醉迟疑了片刻,问嬷嬷:“再收拾一个耳房出来……”
太子被挖苦了一路都照单全收,被这一嘴嘱咐给惹毛了:“母后,我才十四岁!”
皇后瞪他:“也不小了。”
最后在太子的强烈抗议下,谁也不敢动手新收拾出一个浴室来,陶醉便被剥光了塞进了浴桶里,扭头就是宽衣解带的哥哥。
陶醉扭头没看他,把自己白藕一样的手臂浸在热水里,冰凉如玉的肌肤都蒸腾上热意,泛起红晕。缓过来了,他便拣着水面的花瓣玩。
等太子扑通一声入水,这才把手臂搁上桶沿,笑嘻嘻地找他说话:“哥哥,日后我每天都要在国子学上半天课,剩下的半天和你一起去课外实践么?”
哥哥说陶大人也认为国子学的讲堂教不了他太多,这才让他听了半天的经义,就把剩下的半天交给哥哥。
这应当也是一种跳级吧。陶醉垂眸,和前世急功近利的跳级不同,没有突然换了学习环境,没有失去刚认识的朋友,没有生硬地灌下超出孩童心理能承受的知识。
原来只要有人用心地安排好一切,为他多多着想,就能讨他欢心,又不耽误念书。有陶大人在,早就为他铺好路了,那他此前在怕什么呢?
今日的政事、京兆尹的卷宗没有一件少儿不宜的,经过精心挑选,甚至中途有他不该听的,还会被宝禄公公或京兆尹请去吃点心,在廊下走一圈散心。
他浸在热水里,连每一个毛孔都觉得舒展温暖。
太子笑了声:“你倒是好玩了,听政坐着喝茶,复审卷宗只顾着和晏邈然一起说闲话,连哥哥的辛苦都看不见。不过你长个见识便足够了了。”
别说国子学、资善堂的学子,就是正经的太子伴读,都长不了这见识。光是御前听政就是太子专属,让小酒儿在御前听听风向,说不准能比他爹这个二品大员更清楚朝中动向。
他手里拿着陶醉摘下来的长命锁,银质小锁下用红绳和金线坠了碧玉璎珞,日日与少年肌肤相贴,透出温润的质地。红绳是昂贵的织锦蚕玉丝而制,已经有些发白半旧,金玉却仍然满堂生辉。
一个在众人手心里长大的少年,陶敏正的心肝,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孩子,就要交给他了。
太子低头亲在那璎珞的碧玉主珮上,还是个需要人爱护的小郎君,甚至还带着女子规制的首饰。既然归他了,那一应照料也合该归他才是。
今日雨中护着他,让太子兴起前所未有的保护欲,若不是母后在场,定要抱着这宝贝不撒手才是。
他回头一看,少年的头发乌云似的堆在头顶,好似仕女图中簪起的云髻,显得他的脸愈加小巧,又让人恍惚以为他已经及笄。
他正望着水面,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隐约透出楚楚动人的情态。
陶醉抬眼浅笑:“哥哥。”
太子:……他觉得母后说的对,也不小了。至少不该和从前一样一起洗澡了,小酒儿才快满十二,可他却已经十四了。
陶醉这几日已经习惯哥哥随时走神,拨了拨水面,拿巾子胡乱擦擦脸、擦擦身子,便要站起来。
太子不敢置信:?
“慢着,小酒儿,你这就结束了?”
陶醉一脸满不在乎,白皙的肩膀单薄,说话时脸颊一鼓一鼓:“是啊,那不然要洗到天荒地老去?等回去让牧童哥哥给我认真擦擦。”
“过来。”
太子在顺利一个深呼吸,把他重新摁下水,认命地拿起巾子。
说长大还是早了点。
第84章
景和十八年,仲春。
陶府后花园中间砌墙,又打通了一扇月门,与小少爷的凝露苑相接,外接一件新厢房,至此后花园里的假山、活水莲池便全归了陶醉一人。
下人们搭着梯子把凝露苑的牌匾取下,由牧童亲自换上了更大的牌匾,上面是陶家二爷亲手所书“凝露园”。
新来的洒扫侍从打听道:“都叫了十几年凝露了,不如换个更阔气的名儿。小少爷都大了,咱的院子还叫得像个小姐的闺阁。”
牧童爬下梯子,木木地打量匾额位置的水平居中,听了那人的话,侧头认真地解释道:“老爷可是状元郎出身,咱们少爷抓周后,他亲手取了凝露二字,自然有他的深意。凝甘露可酿美酒,对咱小少爷好,便是像姑娘家怎么了?”
“把这换下来的旧匾擦拭干净,再送到老爷库房,照例和少爷那些替换淘汰的东西一并封存登记,不得有失。”少爷用旧的东西向来是要好好封存在老爷名下的,从江南、桐花县再到京城,一件都没少。
侍从哪里念过书,也就只有跟在小少爷身边的牧童识字,才能将那园名的深意说个一二。
众人打圆场道:“牧童说的有理。”一边低声提点那新来的:“小少爷随和,咱们院里待下宽松,牧童老大他也随了小少爷。只有一点,千万不可在他跟前不满小少爷的娇气,说了他就要没完了。”
牧童看了看日头,绕过庭院缤纷错落的海棠、栀子等花草,见廊下悬挂着的彩绦、香袋已然半旧,随风摇曳煞是好看。
他指着那东西吩咐道:“天要热了,再叫日头晒一晒就泛白,把廊下的绦子全换成新的、鲜亮的。”
众人经过刚才那一遭,并不敢提醒他小少爷大了,十五岁的小郎君该用些绛色、素雅的饰物。
牧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满意地看着秋千架子,从前的小秋千虽用得少,但某年生辰后还是随着少爷身量渐长而换了大了,旁设了棋桌。
他随口交代新人:“少爷除了睡懒觉,平素像只花蝴蝶似的到处跑,没个空的时候。那我们便要将园子打理得漂亮,才能多留留他。”
牧童说着独自拨开珠帘,探头一瞧,只见一个纤美的影子映在屏风上,从那影子垂首的角度也能看出气鼓鼓的意味。
牧童冷眼中泛起笑意,真是年岁渐长,就连起床气也跟着长了。
“把老爷请来,就说昨晚还没把少爷哄好,许是今早起来越想越气,现在还在生闷气呢。”
陶大人今日休沐又不出门,穿着皂服木屐,晃进陶醉房里时,那小少爷还穿着白色丝罗单衣,青丝如瀑,靠在床头不说话。
他长大了不小,还是那副单薄的样子,肩头盈盈一握,无端显得可怜巴巴的,就连无理取闹也让人恼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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