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青丝瀑布般泻下,蜿蜒在削肩上,抵着脸颊显得他的脸更小了,确实有点美人胚子的意思。
太子哪里不知道他这是在逗自己开心,顺着他孩子气的话说:“是啊,哥哥终于释然了,便马不停蹄来接你了。结果你连个房间都没给哥哥守住,铺盖都给换了,今日午觉只能将就着和你挤一张床了。”
太子往那屏风外看了一眼,房间早就置换好了新的床铺和纱帐。
陶醉大冤,国子学的一草一木,他哪里说得上话,便是连那小荷叶都是偷来的。
太子笑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反正这事儿赖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内侍上前把银鎏熏炉放在桌上,小心掀开点了点熏香,一缕清甜的鹅梨帐中香便在屋内蔓延开来。
他和牧童一起放下纱帐,最后展开曲面屏风,房内便是昏暗一片。伴着清甜果香,倦意袭人。
太子没他那么讲究,解了外袍便躺下,陶醉原地一滚便占了大床中间,把他挤到边上了。
第81章
于是陶醉便开始了他的一日太子体验课,有幸见识了太子好似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般的日常。
皇帝议政内殿。
“罗大人,请——”
京兆府推官罗大人自从接到皇帝召他入殿的口谕,便一刻不敢耽搁,经由内侍通报,整整衣冠后敛袖进皇帝议政内殿。
他作揖完抬头,抬头间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身边还有个一脸理所当然的小少年。
皇帝正值盛年,仪容威严,他身边的少年却是一脸稚气未脱,好奇地打量他。
罗大人来不及思索太多,便站在丞相一行人身旁,众人便继续谈论京郊各州县年收和民情。
陶醉坐在皇帝身边东张西望,就连皇帝皇帝动手写什么都毫无自觉地凑上前瞧瞧。皇帝只一味由着他,就连钟丞相也视而不见。
罗大人心中诧异,虽知道本朝太子立储时才三岁,受帝后宠爱,却没想到竟如此娇惯。照规矩太子只能站在御座旁,就是赐座了,也没有坐在陛下身边的。
他是不知,陶醉原本就和御座左后侧的太子哥哥一起站着,虽不累,听着听着却不由自主地挪到了御座边上,被哥哥往下一按就心安理得地坐下了。
皇帝正凝神思索,冷不丁挨上一个热乎乎的小身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只好伸手拍了拍他。
皇帝不满地回头一瞧,太子把陶醉安置到龙椅上,才收手回到自己的位置。
混小子,眼巴巴上赶着讨过来,明明是自己在带孩子,没一会儿就丢给他老子。
陶醉听着政事似懂非懂,却又是个闲不住的,一个劲地打量那没见过的罗大人。皇帝伯父说是远州情况复杂,遂找了个在远州做过官的来说说情况。
陶醉虽然不懂官场世故,却知道远州远离京城,这罗大人年纪不大,竟能从地方早早到了京兆府任职。他倒没听说过京城有什么姓罗的人家,想来这位便是卷王中的楷模了。
他不住地瞧别人,官场上的人精怎么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动作。
罗大人说完了远州的情况,十分有眼力见地给他递了个话头:“太子殿下似是对远州民情十分在意,不知可否能指点臣下两句?”
陶醉睫毛扑了扑,和殿中其他人一样一头雾水:?哥哥关注他做什么,这个人也没什么特别的。
刚要下意识转头看太子,却发现那罗大人竟然在看自己。
陶醉心里念叨着不是吧不是吧,外祖已经笑出声了,连带着其他大臣也笑成一片。
钟丞相乐呵呵道:“罗大人,那胡闹的是我家的外孙儿,殿下正规规矩矩地站在御座旁呢。”
孩子的亲外祖都发话了,熟识的大臣也打趣道:“钟丞,这话是说我们小贵人没规矩了。”
“可不敢,这位小爷刁蛮得很,回去要闹老头子了。”
几位绯红官袍的重臣都知道陶醉的地位,是怎么打趣都伤不着他的,更有心照应一把年轻后辈,谈笑间便将气氛缓和过来。
陶醉冤枉得要死,议政是家国大事,他连走神都没有大幅度的动作,老老实实地坐了半晌,生怕打扰朝廷肱骨之臣们。谁知道这些个老家伙比他还要不正经。
他当即恼了秀眉皱起,凶巴巴道:“外祖!我什么也没干呀。”
陶醉猛地转身,两手揪着皇帝腰间香囊质问道:“皇帝伯父,都说我没规矩,我要问个清楚到底哪儿没规矩了?”
说完又想起在都察院见过的礼部尚书,又扭过去想找他给自己背书,却见那老头笑眯眯地和钟丞攀谈,只当没看见陶醉。
他陶醉坐在龙椅上扑腾,是半分架子也没有的,一派小儿娇嗔的模样,更是惹得一众大臣们抚须大笑。
罗大人大窘,这才知道那旁侧款款站着的才是太子,面前这位是那传言中圣眷优渥的小贵人。忙伏身认错,被贤明的太子亲自虚扶而起。
太子被陶醉逗笑,顺势替他说了两句远州民情的看法。说着说着丹凤眼瞥向那好似受了天大冤屈的少年,一心记挂着他似的。
太子进退有度,对着陶醉又十分有担当,皇帝赞许地看了两眼,便只顾着弯腰看陶醉:
“还好意思问,你看人家做什么?平白地害了你珉哥哥的名声,他要真想开口,哪里会像你一样不遮不拦的?刚让你坐下就开始溜号。”
皇帝教训了一通孩子,现场气氛更是和睦。
罗照虹被这到处乱坐的小贵人摆了一道,却也知道自己得罪人了。他起于微末,在京中全靠自己摸索,不由得满心惶惶。刚才虽有钟丞解围,却句句直奔挖苦陶醉而去,简直是催命符一般。
他苦笑着抬头,猝然对上小少年幽怨的眼神,孩子气地责备他害得自己被骂,便愣住了。
陶醉被假伯父说得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偷瞄那罪魁祸首,见罗大人满脸歉意冲他点点头,便大人有大量地继续听政学习。
经此一通笑闹,陶醉算是知道了,自己恐怕是殿上最正经之人。
于是坐累了,便把皇帝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在众人的汇报声中又溜达到太子身边,被他亲昵地胡噜了一把脑袋。
皇帝漫不经心地回头,只见陶醉踮着脚在太子耳边嘀咕着什么,双手攀着人的肩膀,大半的重量毫不客气地压到太子身上。太子含笑扶着他的腰,免得他站不稳,耐心地听他抱怨自己老子。
“哥哥你评评理,他还说最疼我了,总是凭空捏造我的错处,我连一句话都没说。”
太子:“父皇只是嘴巴厉害。你下次软和点,不是最会撒娇了吗,你拿哄哥哥的半分功力对付他,他就舍不得挖苦你了。”
察觉到了什么,两父子对上视线。
皇帝眯了眯眼睛,总觉得他儿子这些日子对陶醉的责任心重得出奇,不由得思索那枚随意进出宫闱的令牌是不是不该这么早给陶醉。
太子不是个听话的,嘴里没有半句真话,谁知道他长到什么地步了,小酒儿骨子里虽乖,做事却没轻没重的。陶敏正还想留儿子几年呢,若是被太子早早哄走了……
皇帝以己度人,只怕陶敏正会发疯。
太子人畜无害地冲他咧嘴笑了笑,挑衅地对他的亲皇帝爹露出尖牙。
被皇帝晦气地扭头,毛头小子一个,心智还不如陶醉昨儿放生的那只蛐蛐。
等到陶醉听得几欲睡着,皇帝这才放过了二人。
陶醉毫无形象地砸在皇帝的怀里,正要开口讨个安静的地方睡午觉,却被太子拉起,半推半抱地带出了殿门。
“还没完呢,我们还得去京兆府。”
陶醉走得好似没骨头,说话语气都甜乎乎地黏在一起:“你还有京兆府的公差?可是我困得厉害……”
太子说:“京兆府是个醒觉的好地方,你去了就不愿睡了。”
陶醉半信半疑,却老实地跟着走了:“真的假的?你是领了京兆牧的活儿么,真厉害,陶大人说只有受宠的太子才能捡到这个活计。”
太子故意扬声说给谁听似的:“是只有劳碌命的太子才需如此。”
皇帝:……
宝禄公公给皇帝沏上一杯热茶,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磕磕绊绊地出了门,衣角消失在大殿门槛上。
“咱家瞧着自打左都大人回京后,小贵人活泼了不少,连带着咱们殿下都多了几分鲜活气儿。”
皇帝垂眼拿起杯盖撇了撇茶叶,嗤笑一声道:“两个小混蛋。”
京兆府。
陶醉人到了京兆府,这才知道为什么太子说这是个醒觉的好地方。何止是清醒,他现在激动得能绕着京兆府跑上几圈。
进门之前他便见到了京兆尹,被拉到一边小声叮嘱道:
“议事厅里面那位晏家大公子说话很难听,小贵人要是不喜欢他,就出来找伯伯玩,让太子殿下愁他去。你要是在京兆府受了气,伯伯我可没法儿和你爹爹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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