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边总少不了一瓶开了封的烈酒。
聆雪把手臂搭在泳池边缘,银白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修长的颈侧,白皙的肩膀大片裸露在冷空气里。赫伏渊就穿着件松垮的浴袍坐在旁边,自顾自地晃着酒杯。
偶尔他会倾下身,借着酒气,轻轻地在闭着眼睛的聆雪侧脸上亲一口。四周静得能听见水波晃动的碎响,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隐秘而微苦的异香。
是聆雪的信息素香。
一个安静的夜里,赫伏渊曾把一枚戒指递到他面前,提过结婚的事。
聆雪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自那以后,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就一直被赫伏渊自己戴在手上。
聆雪收回思绪,目光沉沉地落在赫伏渊身上,眼神复杂得让人辨不出情绪。
赫伏渊直起腰,指腹最后擦过刚才被掐红的颈侧。偌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感觉连彼此压抑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赫伏渊勾起唇角,笑得带了几分自嘲的刻薄:“其实我一开始半点实质的证据都没有……聆雪,是你的眼神出卖了你,我教你的,你可能都忘干净了,是不是很久都没有人这么质问过你了。”
聆雪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就在赫伏渊以为对方不会回应他让他滚的时候。
“你确实技高一筹,”聆雪无奈道,“我甘拜下风。”
聆雪看着他,声音低下去:“莱拉的确不是我的孩子。”
那一瞬间,他眼神泄露出一抹涩意,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赫伏渊站在原地,看着聆雪立在自己面前。Omega微微垂着眼睫,这个角度让对方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单薄,甚至带了一种陌生的,仿佛一碰就碎的错觉。
易碎。
赫伏渊这辈子从没想过,这两个字居然有一天会和聆雪扯上关系。
当年那场几乎把整座帝国拖进深渊的异兽之战里,聆雪分明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负过三次重伤,赫伏渊没能亲眼目睹,可是光看着前线传来的文字,他就觉得揪心,他们这些站在权力风暴眼顶端的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从来都是把后背交给了悬崖,除了往上爬,往前走,别无选择。
聆雪迎着赫伏渊骤然凝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了口:“莱拉是提图斯和艾瑞利安的孩子。”
赫伏渊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裂开一道裂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字音难以置信的变调:“艾瑞利安?”
聆雪没有去看他的震惊:“对,是艾瑞利安抚养我长大,带我离开了灰烬星,替我交了军校的学费,提图斯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温和的Alpha。”
“我们更像是一家人,那些年他们想在帝国推行的每一场改革,背后都有我的手笔。”
外头的人总是把聆雪的身世传得神乎其神,仿佛他是从哪个不可言说的秘境里走出来的传奇。
可剥开那些虚浮的光环,他其实也不过是个肉身凡胎。
赫伏渊的思绪被这句话拽回了许多年前。
军校毕业典礼的那天,紫薇城的广场上挤满了授章的军官。高台上,提图斯皇帝和艾瑞利安皇后并肩而立。
赫伏渊隔着人群,清楚地看见艾瑞利安亲手将帝国军校最高荣誉的胸章别在聆雪的胸前,胸章扣进制服的瞬间,聆雪嘴角罕见地往上勾了一道平日里看不见的弧度。
那一瞬间泄露出来的柔软,聆雪像个终于得到长辈认可,藏不住隐秘雀跃的孩子。
帝国从根子里烂透了,委员会盘根错节地压在头顶,贪污腐败,徇私枉弊,倒卖地下机甲,明目张胆地打压神殿。
桩桩件件,黑水泼天。
有委员会那群老狐狸挡在最前头,哪怕聆雪手握重兵,每往前挪半步也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尤其是当他拖着一身血气从异兽战场班师回朝,一举握住三军指挥权的时候,委员会终于坐不住了。
起初是从军费拨付和装备补给开始卡壳,借着帝国系统的手一层层剥离他安插在核心部门的人手,紧接着议院的弹劾雪片般飞来,试图在例行质询中一点点分走他手里的实际兵权,到了最后,甚至动用了最高军事法庭的质押令,逼着他交出防区,意图就是把聆雪手里的权力一寸寸拔干净。
聆雪怎么可能容忍。
他看着这群老东西跳梁,顶着压力,生将第一远征军交到了戈昂手里,又把第三远征军的防区划给了谭应,把第二军团规划成了紫薇星的近卫军。
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切断了委员会想要吞掉兵权的后路。
委员会被激怒了,那群权贵露出了獠牙,决定先下手为强。
如果不是那天聆雪身体突然抱恙,他必然会出现在那一天的核心集会现场。
那场针对皇帝的蓄谋已久的大爆炸,原本连他也在谋杀的名单里。
反叛军在会场地下埋伏了整整数十台重型机甲,在指令下达的瞬间同时启动自毁程序,烈火瞬间掀翻了穹顶,密密麻麻的机甲残骸像暴雨般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若不是牧修在千钧一发之际,驾驶着自己的机甲硬生生撞进核心爆炸区,将绝大部分冲击力死死挡在身前。
提图斯和艾瑞利安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不会留下。
塞拉芬家族从来都是冰冷的,只要触及到家族的利益,别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支,哪怕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这种冷血,落在了艾瑞利安身上,也同样落在了当年年幼的聆雪身上。
当聆雪亲眼看见艾瑞利安和牧修的尸体时,他指尖都在发颤,手指深深陷进掌心里,将皮肉掐破,温热的血顺着掌纹蜿蜒流淌下来,落在地面上。
他的家人死了。
那是聆雪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人前失控。
伊格纳修出席了艾瑞利安的葬礼。
葬礼办在紫薇星,艾瑞利安的遗体被精心修复过,安安静静地躺在灵柩里,乍一看仿佛只是睡着了。
聆雪穿着一身黑色的军服,站在人群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伊格纳修假惺惺地走上前,将一朵白花放在棺木上,嘴里吐出几句轻飘飘的悼词:“塞拉芬会记住他的。”
随后的还有科尼尔厄斯,以及委员会的其他家族。
科尼尔厄斯的脸上甚至连一点应有的悲痛都挤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嘲笑提图斯和艾瑞利安的不自量力。
聆雪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他在心底无声地发下血誓,一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帝国的辅助生育技术已经很发达了,莱拉当时还在培养皿里,聆雪趁着塞拉芬家族还没察觉,抢先一步将孩子带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知道艾瑞利安在这个世上还留下了一个血脉。
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初会不顾一切地突然返回E-37。
他要把莱拉安顿在自己的母星上。
那时的灰烬星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那些曾经开得漫山遍野的雪莲花早就不见了,但那里还留着他幼年时期的家人和朋友。只有把孩子放在那里,让那些人帮忙护着,才能避开紫薇星上的豺狼虎豹。
如果让紫薇星上的人知道艾瑞利安还有个孩子活着,她绝对活不到成年。
赫伏渊听着,眉头猛地拧紧:“……孩子……孩子……”
他想到什么,瞳孔在眼眶里剧烈一缩,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串联起了所有的线索,他脱口而出:“那寂川机甲内部的血……”
聆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加密的数据盘,推到了赫伏渊面前,那是重铧当初给他的视频。
投影亮起。
画面里,是聆雪正低头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那一刻的聆雪,眼底流淌着毫无掺假的,满溢的爱意与喜悦。
赫伏渊转头看向聆雪。
聆雪眼中的悲痛浓得化不开。
仔细看去,赫伏渊能看见他眼角泛起的泪光:“我当年遭遇围攻受了重伤,生下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已经撑不住了。那个孩子生下来只活了几个小时就断了气,我只看了他一眼,我从怀孕起就给寂川设定了最高级别的绝密指令,所以在记忆混乱的时候……我一开始真的以为莱拉是我的孩子。”
赫伏渊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甚至连握着戒指的指节都在发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那……那个孩子呢?”
聆雪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收进眼底:“寂川已经处理了。”
“……星葬了。”
“我回帝国的时候,那些丢失的记忆并不是一下子全涌上来的。”
赫伏渊心狠手辣,这些年他经手的穷凶恶徒不知道多少,什么秘辛简直就是日常,第一次有了自己不敢再听下去的事。
“直到那份鉴定报告摆出来,我才想起……第一版我其实早就看过了,和你们四个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才宗音对外宣称被偷了,后来我自己拿着我和莱拉的血样又重新做了一次,结果同样如此,我和她也没有血缘关系。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终于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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