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白月光外人说不准,但在官方公告落定的第三天,聆雪换了一身肃穆的黑衣,亲自去了郊外的墓园祭拜牧修。
他不仅去了,还把莱拉一并带上了。
那天刚好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聆雪外面穿着一件剪裁立挺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依旧是一丝不苟的黑色制服。长长的银发随意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在阴沉的天色下白得透光,一副精致逼人却又透着生人勿近的权力感。
身侧有人替他撑着一把黑伞,水珠顺着伞骨淌进泥里。
他怀里抱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莱拉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黑色小礼帽,帽檐缀着一朵极小的黑色绢花,身上穿着黑白拼色的小裙子,脚踩着铮亮的皮鞋和雪白的裤袜。
小家伙一头微卷的短发,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周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神情戒备的士兵,可她半点没被吓到,反倒安安静静地趴在聆雪宽阔的肩膀上,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量。
到了墓碑前,聆雪弯腰把莱拉放下来,牵着她那只温热的小手,在冰冷的碑文前站了许久。
这组现场照片流传到星网上的瞬间,简直戳中了整个帝国民众心底最柔软的怜惜。
网友们顺带着把委员会那些老东西骂得体无完肤,本来好好的一家三口,那帮畜生落得个抄家枪毙的下场,纯粹是罪有应得。
从牧修的墓前离开,聆雪又带着莱拉去拜祭了提图斯皇帝和艾瑞利安皇后。
莱拉年纪实在太小了,根本听不懂周围的声音,也看不懂墓碑上冰冷的刻字。
她只是茫然地扯了扯袖子。
聆雪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女儿的发顶上,顺着那卷曲的发丝揉了揉,声音很轻却笃定:“莱拉,你记着,你以后一定会是皇帝的女儿。”
小姑娘自然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重若千钧。
她懵懂地眨了眨眼,松开手,软乎乎地贴过去抱住聆雪的裤腿,仰起脸伸出两条胳膊:“抱……”
聆雪弯腰将女儿重新抱进怀里。
深秋的冷风刮过陵园的松柏,卷起大衣厚重的衣角,定格成了一幅清冷又温存的画面。
伴随着几大老牌家族的倾覆和委员会的倒台,星源科技内部掀起了一场动荡的洗牌。
股东席位几经更迭,斯菲托大师将自己名下的全数股份尽数移交给重铧。
再加上重铧这些年凭着专利与项目攒下的奖励份额,伴随着委员会那些犯下叛国重罪之人的资产一并流入公共账目,几轮大股东相继落败,原本只在实验室里的重铧,转眼成了整个星源科技握有绝对话语权的人。
他本就是研究院里最年轻的院长,如今风暴过境,更成了风头最盛的人物。
外人原以为他性子沉迷科研不理俗务,这次定也会顺理成章地谦让,谁知他连半步都没松。
宽敞肃穆的内部大会上,重铧坐在中央。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平时总显得温和的眼睛露了出来,眼尾微微往上一挑,平添了几分让人心惊的锐利。
他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会场:“以前研究院的那些条例太旧了,从今天起全部更新。要是有人觉得不习惯,留不下来,现在就可以走。”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过去这位年轻的院长脾气好得出了奇,心思全扑在数据上,哪怕底下的人事斗得再凶,他也很少插手半句。
正如帝临从前说过的那样,重铧不是看不见那些藏在暗处的烂事,他只是以前手里没有足够分量的话语权。
而现在旧账清算,他是要把权力一点不漏地收回来了。
借着这次雷霆万钧的清查,账面上不知翻出了多少中饱私囊的烂账。
光是机甲动力源这一项核心链条里倒腾出来的利润,数字拿出来看一眼都让人咋舌。
前些日子查到当年暗中泄露聆雪大人行踪坐标的内鬼时,重铧在研究院发了平生第一次火。他向来脾气温和,连一句脏话都不会说,可那天他目光冷得骇人,盯着叛徒说:“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谁都知道聆雪大人就是重铧大人的死穴。
至于聆雪大人孩子生父的公告出来,乌怜看到的时候也是重铧看到的时候。
星源科技研究院空旷的办公室里,重铧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修长的手掌重重覆上自己的眼睛,挡住了所有情绪。
乌怜一时不知道该可怜他们大人还是唏嘘。
好不容易勇敢一次,这显然一点都没有用。
那架被查获的深蓝机甲也被贴上了封存的红标,准备一箱箱核心零件被拆解,正式进入回收流程。
没过几天,星源科技研究院的官方通告便挂上了各大头条,研究院将倾尽资源着手打造下一代神级机甲。
机甲这东西,说到底从来不是什么和平时代的摆件,而是战时储备。
深渊裂缝那头谁也说不准明天会爬出什么吃人的怪物。如果真能做到百分之百的高枕无忧,霜燃大人也不会整日驻守在深渊前线。
另一边荣弘因为数罪并罚,最终还是被判了刑,择日送进戒备森严的帝国监狱。
但押送之前荣弘非要见重铧一面。
押送的狱警冷笑着嗤笑他不过是个阶下囚,也配谈条件。荣弘却咬着牙死死盯着门外,硬声喊着自己手里还有关于深蓝的事没交代清楚。
那是神级机甲的秘密,哪怕这消息真假难辨,也足够让外头的人一层层把话递上去,最后传到了重铧的耳朵里。
冰冷的探视室内,荣弘看见重铧推门走了进来。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扑在桌前,隔着阻隔板嘶吼:“重铧!你别拆它!你把它继续做下去!我知道你看出了其中的关窍,你明明懂得怎么升级的!”
重铧拉开椅子坐下:“我会把它彻底拆掉。”
语气说得很拆玩具车一样。
荣弘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暴突,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我当初就是做不下去了才绑了你!你只要稍微动动手指,把它的精神阈值想办法降下来,就——”
“就什么?”重铧打断了他。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荣弘身上:“我不稀罕用这种烂东西。你觉得异兽的进化已经厉害到让人绝望了吗?可是它们还是被赶回了深渊不是吗?”
两名狱警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荣弘的胳膊,强行往外拖拽。
荣弘双脚死死蹬着地面,狼狈不堪地挣扎着。他扭过头,用充满怨毒的血红眼睛死死剜着重铧,从牙缝里挤出含混的诅咒:“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鬼迷心窍绑了你!可是我的能力只能到这里了,我没办法再把深蓝造得更好……所以我才找到你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重铧,你难道以为自己就多清高,多厉害吗?你早晚有一天也会江郎才尽的!自从造出寂川之后,你这辈子就再也做不出第二架神级机甲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结了冰。
重铧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像疯狗一样咆哮的荣弘。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上来的眼神冰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会把深蓝所有的数据库销毁得干干净净,连同那张所谓的异兽之母图纸也会一并粉碎,说不定你死了下地狱能够再见到它。”
荣弘脸上的狂笑瞬间僵死在嘴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喃喃道,你就是个懦夫。
他是个天生在机甲上走火入魔的疯子。
可惜这一身的痴妄,从头到尾都没用在半点正途上。
重铧回到研究院大门。厚重的合金门扉一层层向两侧滑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机械卡扣声。他踩着空荡荡的走廊往深处走,推开办公室的房门。
黑色的旋转椅背对着门口。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头银白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在冷调的灯下晃眼得很。
重铧停下脚步。
椅子转了过来,聆雪抬起眼,那张脸在光影里透着温润的玉石光泽。
聆雪手里正把玩着桌上的一件微缩机甲摆件,金属关节在他指尖咔哒作响。他轻笑了一声,抬眼看过来:“还没来得及祝贺你,重铧大人,现在整个星源科技全凭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重铧的目光落在聆雪脸上,没有立刻移开。他脱下外衣搭在一旁的架子上:“这没什么好祝贺的,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聆雪站起身。
他绕过桌子走近几步,鞋子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聆雪漫不经心地笑笑:“怎么会一样呢?以前有那帮老东西在上头压着,你想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现在好了,路清干净了。”
重铧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抬起眼帘,语气淡淡的:“我还没祝贺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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