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理智从当年在军校训练营里远远望见的那一眼起,就已经失控了。
面前这个Omega生来就是个异类。
聆雪最擅长,也最拿手的事情,就是毫不费力地把那些不可一世的Alpha的自尊和真心拆得七零八碎,自己却拍拍手,站在谁也够不到的高处冷眼旁观。
因为他有着贫贱的出身,从一出生起就一无所有,所以聆雪骨子里从来就不在乎今后还能失去什么。
他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不稀罕所谓的荣华,那些恨他入骨的人和爱他发狂的人,在他眼里其实根本没什么区别,只要能从他身上得到哪怕多看一眼的施舍,高傲的Alpha就会像疯了一样露出如出一辙的狂热与兴奋。
到最后爱意和恨意都混杂成一团,连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更多一些。
帝临无法忍受这种凌迟一般的对话,眼底泛起屈辱的红血丝。
他猛地转过身,抬手就要去拉车门,打算彻底结束这场让人窒息的对峙。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车门把手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声音。
聆雪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语气听不出情绪地开了口:“……走了?你不是想要抱我吗?”
帝临僵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盯着几步之外的聆雪,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帝家的家族徽章是一只展翅的白鹰,天生盘旋在九霄云上,从不肯轻易低头的冷血猎食者,骨子里镌刻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骄傲。
聆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甚至慢条斯理地,缓缓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帝临的大脑发出警报,理智清醒地告诉他,这太像是聆雪随手抛出来的一点虚与委蛇,不走心的施舍。
可那只伸过来的手,却像带着致命的蛊惑,让他在原地迈不动步子。
“还不过来吗?”
聆雪声音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催促:“过时不候了。”
帝临理智在脑海里叫嚣着这是个陷阱,可身体里的本能却比意识更快一步。
根本克制不住想要上前抱住人的冲动。
就像是把一顿垂涎已久的饕餮大餐,摆在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面前,乞丐恨不得当场饱吃入腹。
聆雪那双浅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僵在原地的帝临。
那副清冷的面孔底下,其实也闪过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纠结与矛盾。
下一秒高傲不可一世的帝临就卸下了尊严,像是被自己打败了。
帝临跪在了聆雪脚边的地毯上,双手环抱住了对方的腰身。
聆雪微微一晃,整个人被半拥着靠回了椅背,帝临箍在腰间不断收紧的手臂,肌肉在剧烈地颤抖,耳边是对方急促而滚烫的呼吸。
高大的Alpha贪婪地埋在他的发间,小心翼翼又病态地反复亲吻着他的发丝,深深嗅着清冽又安寂的信息素味道。
战栗化作了巨大的满足感。
“聆雪……我不是在做梦吧……”帝临的声音沙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聆雪没有推开他,反而顺从地抬起手,罕见地回抱住了怀里这个高大的男人。
帝临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四周的一切仿佛都远去了,他像是在名为聆雪的港口停靠,抱住了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不可避免地堕入了一场荒谬而甜蜜的温柔乡。
靠在对方肩头的时候,聆雪心想想:标记这种东西,还真是一种神奇又残忍的束缚。
因为它竟然能轻而易举地把一个平日里理智清醒,杀伐果断的顶级Alpha,折腾成一个仿佛被精神控制,患得患失的可怜虫。
为了能得到标记者的半个眼神,一点垂怜,就可以变得歇斯底里,放下尊严跪在地上嘶吼求爱。
难怪Alpha这种生物能这么多年立于不败之地。
这哪里是什么生理标记,这分明比世上任何最先进的测谎机都要巧妙有用的武器。
它能判定究竟谁才是那个摇尾乞怜,至死效忠的忠心拥护者,谁又是满嘴谎言,虚伪至极的走狗。
聆雪其实本来不想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可是他失忆了。
自从重新回到主星的那一天起,铺天盖地的恐惧与不安就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尤其是当伊格纳修那个老东西竟然敢大庭广众之下,妄图造出一个处处模仿他,乳臭未干的替代品来恶心他,取代他时——
这种触及底线的挑衅,简直不可饶恕。
聆雪微微仰起头,纤细白皙的手指顺着帝临紧绷的后颈线条缓缓抚了上去,指腹带着凉意,贴着周围的皮肤。
他顺势靠在对方耳边,喃喃道:“……你知道的,我对帝国一直忠心耿耿,甚至早早就决定要把这一生毫无保留地贡献给这片星空。可是他们却容不下我,一心想要害死我。”
从那场险象环生的星盗袭击里活下来,纯粹是聆雪命大。
如果中间哪怕稍稍缺了一点运气,他大概早就带着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小莱拉,死在宇宙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了,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更别提什么入土为安。
可笑的是这样一份曾经被鲜血和牺牲反复证明过的神圣使命,却总是被紫薇城里这群各怀鬼胎的权贵拿来当成博弈的筹码。
帝临听着耳边的控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他滚烫的嘴唇贴着聆雪细腻的侧颈,一字一句地发誓:“……别怕,聆雪,我绝对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你。”
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聆雪的经历。
悬浮车顶灯洒下一片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死死笼罩在逼仄的角落里。
聆雪指尖漫不经心地顺着帝临紧绷的肩膀滑过:“……帝临大人,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在我和你身后的帝家之间挑一个,你会选什么?”
帝临目光撞进那双浅色的眼瞳里。
聆雪的那眼神干净得就像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雪海,只要多看那么几眼,魂魄就像是要被吸进去,然后甘愿在冰天雪地里迷失方向。
聆雪垂落的一缕银发顺着动作散落下来,恰好拂过帝临的面颊,冰冰凉凉的,带着细微的痒意。
那触感像是在无声无息地撩拨着理智的弦。
帝临心里清楚,其实聆雪根本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不是刻意勾引,哪有Omega的勾引是这么颐指气使的,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多年来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执念。
那是心魔,日夜不停地在黑暗中魅惑着他。
而如今高高在上,从不肯低头的聆雪,居然和他的心魔重合在了一起。
帝临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欲望,仰起头,颤抖地吻住了聆雪的唇。
在贴上去的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迎来推拒和冰冷的耳光。
就像当年在军校里他第一次在聆雪面前失控一样。
当时他们出外任务,他们是一组,暴雨夜帝临突发了易感期,随身携带的军用抑制剂量根本不够。
帝临平日里身体对药物产生了抗性,过量注射的后遗症疯狂反扑,常规剂量的镇定剂根本无法压制体内暴走的Alpha本能。
那是帝临很狼狈脆弱不堪的时刻,浑身滚烫如烙铁,毫无尊严地蜷缩在狭窄的医疗舱里,而这一切全被聆雪看着。
那时候的聆雪是怎么做的呢?
看着自己被折磨得神智不清的样子,聆雪上前询问他怎么了,帝临在那种神志不清的低烧胡话里,哑着嗓子说了很多平时绝说不出口的卑微话语,翻来覆去地央求对方安抚自己,甚至哀求地喊着想要跟他永远在一起。
聆雪在听完这一切剖白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抛下他退出了舱室。
等外面的医护人员满头大汗地冲进去,将神智不清的帝临用担架抬出隔离舱时,他隔着氧气面罩睁开眼,一眼就看见聆雪安安静静地站在长廊的阴影里,双手抱臂,用一种冷漠而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被抛下的钝痛,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酸涩。
帝临:“……你明明知道的我想要选谁。”
无论被抛下多少次,无论被冷言冷语刺伤过多少回。
他从始至终想选的人,从来就只有聆雪一个而已,从来都只有这一个人。
聆雪静静地看着帝临眼底翻涌的情绪,唇角勾了勾,吐出两个字:“……很好。”
这段日子以来,凌辛在帝国军校的日子过得并不算顺心。
他身上挂着的入学名额是聆雪大人亲自递进来的,直接把他塞进了竞争最激烈的机甲战斗系。
可他打小在黄沙星长大,很多主星军校生习以为常的专业代称和战术术语,落在他耳朵里就像是听天书。
这就好比把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逼着他立刻去写一篇结构严密的学术论文。
需要填补的空缺实在太多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凌辛只能终日把自己死死埋在浩如烟海的资料库和密密麻麻的图纸里,连觉都顾不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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