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关系无非也就那么两种。
真正拿他当回事,护着他的人,这会儿听说他死里逃生,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了,心里只会觉得开心。
而至于那些恨他入骨,巴不得他死在外头的人,如今看见他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还带着个孩子毫发无损地回了主星,恐怕除了气得咬牙切齿之外,眼里只剩下憋屈。
憋屈他的命大,憋屈他的绝处逢生。
星舰正式启航的前一天傍晚,帝临发来了一条加密通讯,说是有要事想当面和聆雪商量一下飞船返回主星之后的具体安顿事宜。
今时不同往日。
聆雪现在早已经不是每天被成堆的军政要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帝国高级长官了。
现在的他无官一身轻,每天唯一需要应付和处理的日常事务,居然变成了审批几个Alpha变着法子找各种借口来见他的无聊理由。
就比如恨不得长双翅膀直接飞过来的戈昂,在这短短两天里,已经锲而不舍地递交了整整三次会面申请。
第一次申请的理由说是想跟聆雪好好商量一下飞船落地主星之后的计划,问聆雪愿不愿意跟他回戈家见一见长辈,甚至还大言不惭地透露,说他爸妈已经兴奋得坐立难安,正准备在主星大摆筵席,广邀宾客给孙女庆祝。
聆雪直接驳回,表示让二老最好等到时候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再折腾庆祝的事,免得到时候白高兴一场,万一庆祝错了,就不太好了。
第二次申请的理由说自己脸上的伤也消下去了,绝对不像之前那么鼻青脸肿,不忍直视,问聆雪想不想看看。
聆雪拒绝。
至于这第三次,戈昂不谈感情不谈未来,直接送了一大堆儿童玩具玩偶过来。
聆雪表示东西留下,人还是别见了。
相比之下,重铧是正经见着了聆雪的。
道理很简单,他本来就是聆雪名正言顺的专属机甲师,经手过寂川大大小小无数次调试,论起对这台机甲的熟悉程度,别人自然是比不上的。
寂川的主机已经被戈昂送到了重铧的星舰上。
重铧会尝试着把寂川残缺丢失的数据重新复原。
聆雪把手环拿下来,寂川的数据就接入了他们俩面前硕大的全景主屏幕中。
重铧说:“机身的大部分零件这次都得重新组装,没个一个月时间是弄不好的。其实正好,寂川本来就到了该全面升级的周期了,这回干脆连主骨架和各种内部驱动设备全换成最新款的。”
寂川显然对眼前这个亲手打造出它的首席机甲师怀揣着敬意,语气听着都比平时活泼了许多:“院长,我看中了一款最新的外壳记忆金属材料,想把它编进这回的机体升级方案里,您看行吗?”
话音刚落,大屏幕上便刷地弹出一张材料剖面图,上头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抗压指数和延展数据。
重铧微微侧过头,请示着聆雪这个主人的意思。
聆雪应道:“挺漂亮的,换吧。”
主色调定下来依旧是银白色。
如此距离下,聆雪鼻尖也嗅到了一股信息素味道,属于重铧的独特气息,闻着像是深秋里一片干净的白桦树林,夹杂着草木和清冷的水汽,清新又好闻,没有令人窒息的侵略性。
聆雪飞快地打量了重铧一眼。
作为星源科技首席机甲师,性格明显内敛得多,看人时眼神也正常得很,没有赫伏渊那种疯疯癫癫,恨不得把人拆吃入腹的劲头。
那双眼睛像是林间的鹿,安安静静的,是个本分做事的正经技术人员。
可见前几天在公开星网上跟着一块儿胡言乱语,多半都是被另外几个人刺激了。
难得的是重铧从头到尾也没一开口就死皮赖脸地追问莱拉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
查看完部分数据,重铧开口:“你跟我到里间来一下,我需要用仪器的精神共振帮你重新测定一下你精神力领域的稳定度。”
聆雪跟着重铧走进了套间内侧的测试室。
就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头顶的感应灯毫无预兆地滋滋闪烁了两下,随后啪的一声全熄灭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聆雪心头升起防备,因为他有夜盲症,所以相应的有暗室应激,一旦陷入这种不见五指的黑里,本能的警惕就会让他脊背都发紧。
他伸出了一只手,带着点试探地唤了一声:“重铧?”
下一秒指尖处便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一只微凉却干燥的手掌从黑暗中探过来,稳稳地包住了他的手指,蹭过他的掌心,紧接着重铧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别怕,闭上眼睛,然后试着去感受……我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聆雪依言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在眼皮阖上的那一刹那,脑子里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聆雪整个人仿佛坠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奇异空间里。
周围的黑暗开始剧烈扭曲,无数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色块在脑海深处飞速重组,变成了一个个规整又巨大的方块。
那些方块叠压交错着,在视野里呈几何级数疯狂地朝四面八方放大蔓延,变得越来越宽广,无边无际。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跟着脑海里翻转的视野一起旋转,周围的一切都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变幻着形态。
那种感觉很诡异。
聆雪的眼睛明明闭得死死的,没有一丝外部光线透进来,可他却清晰无比地“看”到了周围万物的轮廓和线条。
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他的意识深处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争先恐后地展开。
这里应有尽有,浩瀚无垠,在这一瞬间,他成了这个庞大世界的掌控者,感知无限延伸。
这也是为什么能够驾驭重型机甲的驾驶员,必须得拥有强悍的精神力?
机甲庞大冰冷的钢铁躯壳里寄宿着机械意识,一旦连上人类神经接口,这些意识就会潮水般强行接入人类的大脑领域。
如果驾驶员的精神力不够强,根本经不起这种体量的冲击,神经系统就会瞬间被撑爆,直接变成废人。
道理其实简单得就像是如果在一个小抽屉里硬塞进去一头大象,根本不现实。
人和人的精神领域相比也各有千秋,有的是只有一个房子那么大,有的完全没有边际。
不知过了多久,聆雪耳边突然响起重铧的声音:“好了。”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电路闭合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抽离了出去。
头顶的隐藏感应灯啪的一声重新亮起,雪白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把测试室照得透亮。
聆雪吐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睁开眼。视线里,重铧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掌没有松开。
重铧看着他微微泛白的面色,低声开口:“你的精神力领域依旧非常优秀,但比起你当年全盛时期的状态,确实还是逊色了不少。等回了主星之后,你必须要去总部的医疗部做一次仔细的全面检查。”
聆雪向来没什么不服老的倔强,但是他得为自己正名:“……毕竟我生了个孩子,一整年没碰机甲。能保持现在这个恢复状态,我觉得已经算行了。”
重铧指节微微收紧,错愕:“……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你竟然会选择自己去孕育孩子。”
如今的科技早就早就有了一整套成熟高效的辅助孕育舱技术,省时又省力。
哪怕是个别选择自然受孕的Omega,也往往会在胚胎稳定之后立刻通过微创手术转移到机器里,以此来最大程度地保证胎儿的存活率和自身的体能不受损耗。
选择自己十月怀胎把孩子生下来的Omega当然不是没有,可重铧从没敢把这种画面跟聆雪联系在一起。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聆雪是永远站在机甲舱里最高傲的存在。
重铧根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挺着肚子怀孕时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是在某个阳光不好的午后,聆雪五指疲惫地撑着酸痛的后腰,低头轻柔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光是在脑子里勾勒出这么一个画面,重铧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重铧想只要把寂川的数据复原,也许自己就能从机甲的监控里,翻出哪怕一星半点聆雪当初怀着孕时的影像。
聆雪并不知道重铧脑子里的念头,他抽回手腕打量着重铧说:“……孩子应该不会是你的吧?”
聆雪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会从嫌疑名单里排除掉一个。
重铧反驳:“为什么不可能?从时间上推算,怎么就不能是我的?”
聆雪听完这话,行吧。
他反正不记得,无法反驳。
不过聆雪转念一想,自己这张脸摆在这儿,当年在主星横着走,多招几个Alpha围着转也实属正常。
大家你情我愿。
要说真有什么理亏的地方,也就是自己的确挺不地道地把这几个Alpha全给反向标记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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