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严重的是他整条右臂, 此时正无力地垂落身侧,腕骨到上臂处微微畸形隆起。
是骨骼错位断裂。
鹿然初步判定完, 走上去又捏了捏,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骨骼错位断裂,不过好在没有暴露的伤口。
他抬头看了眼凌野的神色, 试图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隐忍,但很可惜,没有看到。
没有痛感吗?
“你要变成兽形吗?”他问,兽人们变成兽形时, 恢复能力似乎更好,之前猎豹兄弟和戈尔受伤时,就变成了兽形。
凌野:“不用。”
他兽形的体型比猎豹兄弟大好几圈,伤了一条前腿很不好走路,大姐当初断了爪子,可是训练了好久才适应,他就算了,还是人形方便些。
鹿然:“你坐下来。”
凌野立刻老实坐好。
鹿然拿过防水背包,蹲在凌野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拿出那四块笔直光滑、充当夹板固定的木板时,他神情才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
四块木板被削去了所有毛刺棱角,磨得温润平整。
凌野的目光落在那四块木板上,瞬间就想起了之前鹿然手臂上也绑着类似的木板。
他心中微动。
这四块木板看着大小一致,比冉自己之前用的还要平整光滑,就不可能是随便弄的,只能说是冉特地为他做的。
想到此,凌野的眼底翻涌起强烈的情绪,诧异、惊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冉特地为他做的……
鹿然:“抬臂。”
凌野立刻抬起右臂。
鹿然垂眸,伸手摸过他骨裂错位的部位,心里暗自沉了沉:断裂得很彻底啊,若是固定不好,以后必会畸形。
“不要动。”
鹿然说完,没再说多余安抚的话,握着凌野的上臂与腕部,借着射进来的阳光进行对位,他力道沉稳而轻柔,一点点推送,矫正错位的断骨。
“唔!”
凌野溢出一句闷哼,肩背肌肉瞬间紧绷隆起,一身古铜色的线条绷得凌厉僵硬。
鹿然瞥见他微微轻颤的胸膛,沉默了半秒,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几分,他微调着角度,反复确认骨骼完全归位,没有偏移后,这才松开了手。
凌野其实并不觉得很疼,只是他一直盯着鹿然的脸,后者忽然给他正骨,他没做一点准备,这才颤抖了一下。
此时见鹿然松了手,以为好了,他刚想缩回手,就听警告的声音传来:“别动。”
凌野瞬间静止。
鹿然拿了一瓶生理盐水给凌野冲洗右臂,一个盆在下面接着,冲掉污物后,又用了两支碘伏棉签反复擦拭,完成基本消毒后,他翻出医用酒精棉片,给四块木板进行消毒。
他如今的医疗物资还算充裕,像500ml的生理盐水他有20瓶,碘伏棉签有200支,医用酒精棉用了倒是没了,但他还有16瓶500ml的医用酒精,所以才舍得给凌野用。
“冉,我在水里洗过了,是不是没洗干净,要不要我现在下去重新洗?”凌野见鹿然反复冲洗,忍不住开口道。
鹿然:“不用,我不是在给你洗,这只是例行消毒。”
消毒完毕,鹿然将木板两两分列,贴合在凌野右臂的内外两侧,卡住骨头断裂的上下位置,形成稳固的支撑。
凌野听不懂,但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肌肉,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鹿然低垂的侧脸上。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注视鹿然,以往鹿然睡觉时,他就经常跑去床边偷看,但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原因,他觉得冉好像变得更好看了。
浑身都像似在发光。
就连纤长睫毛下那双以往冷漠的乌黑眸子,也变成了金色,看着像太阳一样温暖。
忽然,那双眸子上挑,凌野只感觉心跳像似漏跳了。
“握着这里。”
鹿然要去拿绷带,但他一只手没法固定四块木板,只得让凌野用另一只手辅助。
凌野反应慢了半拍,鹿然脸上露出了不耐烦,凌野连忙眨了眨眼,不敢再走神。
鹿然取过绷带。
他先在木板贴合处缠绕了一圈打底,固定住支架位置,力道不松也不紧,既不会压迫血管,也不会宽松脱落。
一圈、两圈、三圈……
绷带层层叠叠有序缠绕,从腕骨一路裹至上臂,覆盖住所有瘀伤与断骨区域。
缠绕过程中,鹿然会时不时停顿,抬手轻轻按压一下绷带松紧,确认凌野的手臂没有发麻僵硬,再继续缠绕。
唯一一处让他停顿了好几秒的地方是凌野右手小臂处的伤,那是鹿然砍的,如今已经长肉,但颜色比皮肤稍淡。
凌野是第一次被鹿然这样对待,不说小心翼翼,至少给他治疗包扎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受伤似乎也不是坏事。
缠完绷带,鹿然的目光落到凌野的手背上,那上面有一道横着贯穿手背的伤疤,也是他砍的,看到此,鹿然忽然感觉,凌野这条手臂还真是命途多舛,不过也是自食其果。
“在大裂谷时,你就是用的这只手拽我头发、掐我脖子的吧。”鹿然毫无预兆出声。
凌野一惊,竭力想控制手指握拳,却只能勉强曲起手指,他心中不安,倒不是怕鹿然此时报复他,而是不想要鹿然再讨厌他,他现在最讨厌、最后悔的事莫过于与冉的初遇。
鹿然伸手握着他的手掌,另一只手细致地触摸着那手掌上的纹路,他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凌野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当时弄疼我了。”
凌野连忙道歉:“对不起!冉,我知道是我做错了,要不,我让你掐回来?”
“……”
鹿然沉默地盯着凌野,半响闭上眼,抬起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他在说些什么。
他松开凌野的手,想了想,翻出布洛芬药盒,扣出一粒药片,丢给凌野:“吃了。”
布洛芬能止痛消炎。
凌野用完好的左臂接过药片,直接塞进嘴里干咽了。
鹿然站起身,目光扫过他满身密密麻麻的青紫伤痕,慢慢挪开了视线:“好了。”
“谢谢你!冉!”
鹿然没应声,只是走到窗边后回头,再次看了眼凌野身上的淤青,逆光中,漆黑的眸子一点点变得深邃起来。
那些因为风暴而磕碰出来的伤痕深浅交错,落在凌野紧绷的肌肉上,除了脸颊有些肿,其实并不显得狼狈,反倒衬得那具躯体愈发鲜活滚烫。
至少在此刻鹿然的眼中,凌野就是这个样子的。
鹿然的目光不是对凌野浑身带伤的幸灾乐祸,也不是心血来潮对这人生出的怜悯,而是一种他自己也不懂的躁动。
那双黝黑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翻涌出陌生、黏腻、别扭的波澜。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鹿然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波动。
若是厌恶,为什么盯着凌野带着伤的身体时,他心口会莫名发闷,很不舒服。
若是喜欢,他又为什么喉间微微发燥,心底钻出一缕异样的心绪,缠缠绕绕,拘得他浑身不自在,只想用暴力将凌野压着狠揍一顿才解气。
凌野被看得微微不自在,顺着鹿然的视线低头扫了圈自己的身体,大片的淤青看着吓人,其实都是些皮肉伤。
“冉,这些伤不碍事的,过几天就会消下去的。”
凌野忽然就不想让鹿然看见他这幅模样,显得他好像很弱一样,其实他很强的。
鹿然收回沉滞的目光,薄唇紧抿,侧头望向窗外。
树冠滤进来一束束浅浅的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疏离冷淡。
——“鹿然!之前欺负你的那个老混蛋,昨夜喝醉了,自己掉进自家后院的茅厕淹死了!今早才被人发现。”
——“鹿然,上周在酒吧欺负你的那个富二代,听说和朋友雨天去山路上飙车,结果打滑,连人带车摔下崖了。”
——“鹿然,我接下来会特别忙,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我现在是法学和心理学双学位在读,课程会排得很满。”
——“鹿然,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会替你辩护。”
——“鹿然,你这样压抑情绪,会让情绪阈值增高,根据我学的,你这样很可能会爱上与你有大恩或者大仇的。”
“也不对,我的意思是,一旦有人引起了你的情绪波动,这种强烈失控的体验会被你的大脑标记为‘极度特殊’,你会爱上牵动你情绪的那个人。”
-
鹿然闭了闭眼,脑海里是杨没梅的声音,后者是他同村的一个姐姐,比他大五六岁,姐弟俩先后逃离了大山。
杨没梅曾帮鹿然赶走欺负他的老光棍,也曾在做完自家农活后,来教他和帮他。
杨没梅考上大学后,她的父母偷了她积攒的钱,还企图烧了她的大学录取书,是鹿然抢走了录取书,拿自己攒下的钱,把杨没梅送上了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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