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那严厉中难掩关心的嘟嘟囔囔, 阿洛伊斯无声勾了勾嘴角,接着摇了摇头。
星网上对于仿生人的仇恨事件正闹得沸沸扬扬,人在被挑动情绪时总是很容易对被立起的靶子产生极端的想法。但星网上的一切终归虚无缥缈,仿生人已经在这个社会存在和融入了太久太久,早就和整个社会密不可分。有些人或许可以轻易对虚拟的靶子倾注恨意,但更多的,和仿生人朝夕相处、对牠们倾注感情的人,不会容许这份伤害的存在。
等到舆论的潮水退去,极端的情绪最终也会消弭,因为恨是一件很容易疲惫的事情,但爱不是。
阿洛伊斯垂眸,抿了一口杯里的咖啡,抬眼去看刚在自己对面落座的人,刚从边陲星球返回首都星的军医风尘仆仆,脚边的行李箱漆面斑驳,看上去跟着军医度过了不少颠沛流离的旅程。
阿洛伊斯笑起来,把桌面的菜单推到瓦尼安面前,她一边拿起菜单,一边问:“等多久了?”
“没多久,”阿洛伊斯说,“正好我也想出来透透气。”
他和瓦尼安一周前约了见面,地点就在T04区,一方面T04区离港口很近,方便短暂停留在首都星的瓦尼安中转,另一方面,阿洛伊斯也想来看看T04区的重建进程。
虽然各方的观点都认为这场暴动要归咎于那个将穹顶密钥泄露出去的叛徒,但阿洛伊斯心底仍有个角落在自我归因,认为自己也该为整场事件负责,倘若不是为了抓自己,艾尼德森也不会对首都星出手。
作为联盟的政治中心,首都星有非常完备的灾后重建预案,由艾纳尔亲自敦促执行,确保将民众的损失限制在最小范围内,但直到亲眼看见重建进程良好的街道前,阿洛伊斯仍时常良心难安。
或许自己应该去见见心理医生?
人在经历过重大事件都会留下些精神创伤,更何况他那段时间的经历简直跌宕起伏,哪怕现实里一切尘埃落定,但总有些东西无法消弭。他曾从梦中惊醒,睁眼后对上艾纳尔担忧的眼神。
他躺在枕头上装傻,抬手点了点艾纳尔拧起的眉心,问对方怎么了。
艾纳尔目色沉沉,没接话,只把手心贴上他的额头,替他抹掉额上的冷汗,然后说没什么,让他继续睡。
但第二天晚饭时,桌对面的人递过来长长的名单,上面是对方考量过合适的心理医生人选。
阿洛伊斯在这方面一向不是会回避问题的人,在经历过重大事件后留下精神创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过去还在军团时每次战后他会带头主动找随军的心理医生问诊,以免手下人讳疾忌医,拖出什么大问题。
但眼下,或许是因为缺少了某种要以身作则的动力,又或是因为长久的空闲时光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有些对见心理医生这件事兴致缺缺。
于是他虽然收下了那张名单,并向艾纳尔保证自己会认真考虑一下找心理医生的事情,但那张名单直到昨晚都还压在沙发旁的矮几上。
瓦尼安草草看了眼菜单,最后对微笑着站在桌边的店员说:“跟我来份和他一样的吧。”
笑容热情的店员抱着餐盘回到了店里,瓦尼安转过头看阿洛伊斯对视,点了点他的帽子:“你这装扮够蹩脚的,大红人。”
阿洛伊斯摸了摸自己的棒球帽,眯起眼睛笑了笑:“有吗?”
这段时间他这张脸在星网上的热度有所消退,所以他也没搞什么奇奇怪怪的掩饰,只戴了个棒球帽十分潦草地遮了一下显眼的发色。
瓦尼安哼哼笑了两声:“我这一路可听了不少你的英勇事迹,你现在可比以前还炙手可热啊,上校。”
阿洛伊斯立刻双手合十,向对方求饶:“可放过我吧。”
两个人又你来我往地随便聊了点各自的近况,店员为瓦尼安端来咖啡和餐点,阿洛伊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之前不要几个月才能回首都星吗?怎么突然改变行程了?”
瓦尼安搅着咖啡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伸手在自己的背包里掏了掏,接着递给阿洛伊斯一份明显精心装潢过的礼品盒。
阿洛伊斯正看着面前跟瓦尼安个人风格毫不沾边的礼盒挑眉,就听见对面的瓦尼安语不惊人死不休:“新婚礼物。”
哈?
阿洛伊斯用足足两秒钟时间领会对面人话里的意思,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无法领会,只能抬眸一头雾水地看着桌对面一脸安逸喝着咖啡的人。
半晌后,阿洛伊斯没忍住,率先开口:“冒昧问一下……是谁新婚……”
“你啊,”瓦尼安一脸坦然,“马尔兹说你出院后一直待在家里处理家务,难道不是打算就此退休,军部那位又正春风得意——”
军医放下咖啡杯,用手撑着下巴,轻笑一声:“我以为你要安心在家做‘联盟元帅背后的男人’了,我任务繁重,没那么多机会回首都星,所以抓紧时间回来送礼了。”
阿洛伊斯被瓦尼安的语调搞出一身鸡皮疙瘩,他把礼盒推回瓦尼安手边:“你别听马尔兹胡说八道,我只是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瓦尼安抵住礼盒,继续笑:“真的假的,我怎么听说军部准备安排你重建第十九军团,你也拒绝了。”
阿洛伊斯的动作一顿,没说话。
“阿洛伊斯,”瓦尼安开口,“我在你的军团里随军执行过大大小小五十三个任务,将近二十个服役周期,从战壕和尸堆里刨出过你不下五次,曾经我也是第十九军团里的一员,老实说,你是很让人头疼和讨厌的那种伤员,因为不管我下多么严厉的医嘱,勒令你静养或休息,你全都置若罔闻,总是急着回到前线。”
瓦尼安抬眸,和阿洛伊斯对视,她一声轻笑:“现在,你和我说你准备休息一段时间?这种话任何人说,我都信。唯独你,阿洛伊斯,我很难相信。”
阿洛伊斯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变成一条平直的线,半晌后,他重新笑出了声:“什么意思,要拿我当核动力驴用?”
军医没理阿洛伊斯蹩脚的转移话题技巧,只笃定又平静地注视阿洛伊斯的眼睛,几息后,金发青年逃避似的移开视线,宣布自己败下阵来。
“抱歉,瓦尼安,”阿洛伊斯垂眸,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我……我也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受过最精英的训练,取得过最亮眼的战绩,身体里的灼热血液总在蠢蠢欲动,催促着他重回自己曾经最熟悉的前线,但当世界寂静,他闭上眼睛,大脑里又一片嘈杂,从在里欧尼斯四分五裂的主舰,到在湮星战争遗址上矗立着的、镌刻着他手下每一名士兵名字的纪念碑,再到那颗帝国星球上,亲眼在自己面前炸开的杰里森,甚至最后在自己面前坠亡的洛克兰……
现实里一切都尘埃落定,但他的大脑没有,他的心也没有。身处平静祥和的环境里,反而让他快要发疯。
瓦尼安坐在餐桌对面,静静看着金发青年隐隐崩溃的神色,她缓缓皱眉。
她还记得那通从元帅办公室打到她驻扎营地的通讯,向来和她不对付的银发男人生平第一次用一种恳切的语气和她对话,请求她尽快回一趟首都星,并为她安排了从那颗边陲星球回首都星最快的一列星舰。
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重新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阿洛伊斯的手边。
“一趟位于高陵星系的短途勘探任务,我们还缺个经验丰富的领队。”
阿洛伊斯一怔,抬头看向餐桌对面的人。
受人之托的瓦尼安耸耸肩,一脸坦然:“暂时不想面对过去的话,先挑个熟悉的环境,就当练手了。”
阿洛伊斯垂眸,看着桌案上的文件。
“你要不要试试?”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周正文应该能完结
第153章 重启
阿洛伊斯接受了瓦尼安的提议, 他在当天晚饭时跟艾纳尔谈起了这件事,对方的反应让阿洛伊斯有些出乎意料——艾纳尔表现得十分支持。
既然下定决心要去,阿洛伊斯也就不再瞻前顾后,他认真研究了一下自己接下的这趟任务, 地点在高陵星域的一颗待开发星球, 难度适中, 队员也都是老手,倘若把文件递给他的人不是瓦尼安, 他都要怀疑这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了。
距离任务开始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趁着这个时间, 他一边制定任务规划,一边加大了自己日常的训练量, 敦促自己的体能和状态保持在一个良好的维度。
似乎是因为手头要做的事安排得紧锣密鼓, 他不再有太多的时间去胡思乱想, 也没再在睡梦里惊醒过。
临行前一天的下午, 阿洛伊斯在家里收拾行李, 这栋二层住宅的改造计划也都已经完成,原本的客房正式被改成了一间新的书房, 便于艾纳尔在家里处理一些军部的工作。
虽然迦文家族内部的事端已经解决,以维科索·迦文宣布从家主之位引退而告终,但身为家族下任家主的艾纳尔丝毫没有要搬回迦文宅邸的打算,就连家主继任仪式都一拖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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