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求求你,我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说我只有你了,我只剩你了艾纳尔。
更多更多的眼泪砸下来,灼热的温度似乎要胜过烧透他胸腔里的那把火数百倍,烧得他呼吸困难,烤得他痛不欲生,像是坠入地狱。
别哭,别哭——他终于奋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和一双湛蓝的眸子对上视线,金发青年垂着看他,扯出一个有些虚弱僵硬的笑容。
“你醒了。”在雨声中,金发青年面色苍白,往日粲然的金发湿哒哒贴在脸上,看不出有没有落泪,但嘴唇颤抖,声音遥远。
大雨瓢泼,似乎将他们与世隔绝,他枕在对方的腿上,被对方抱在怀里。
艾纳尔大脑混沌,猩红色的眸光涣散一片,飞速溃败的精神力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搞坏了他的思维能力,让他无法处理眼前接收的信息,只能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的面孔艰难地喘息,直到又一滴鲜红炙热的水液混杂在冰凉的雨水里砸上他的面颊,艾纳尔眼睫一颤,在意识到现在情况的下一秒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
“你……你来做什么?”他的声带嘶哑,开口时喉鸣音浓重,近乎狼狈地翻身摔进泥泞的雨水里。
被他推开的人只身形摇晃了一下,接着神色平常地抬手,擦掉那些正从自己鼻腔里淌出来的血。
“来见你啊。”阿洛伊斯回答,说话时神色坦然,好像他是在说什么地义天经。
大量失血与精神力溃散让艾纳尔的大脑像一团浆糊,但他仍竭尽全力维持着最基本的清醒,胸腔里那把火仍在燃烧,烧得他浑身颤抖不止,但他仍试图让面前人明白眼前的状况:“你……你快走,我的精神力崩溃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艾纳尔的面色狰狞起来,原本破碎的精神海在他陡然激动的情绪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仍咬着牙,隔着雨帘目眦欲裂般拒绝着面前人的靠近,“我在军部准备了应急预案!马上就会有舰队空投定位弹把我炸成灰烬!”
金发青年在雨中静静地注视他。
“我知道。”他伸出手,缓慢地贴上面前人的侧颊,擦掉那些不知道混着血水雨水还是泪水的深色泥浆。
艾纳尔艰难抬手,握住了阿洛伊斯的腕骨,所剩无几的力气还足够他掰开金发青年脱力发颤的手,露出衣袖下不翼而飞的血肉和森森白骨。
“你会,你会被我的精神力碾死的……”他看着阿洛伊斯面颊上新鲜的血痕,近乎声嘶力竭。
久病成医,艾纳尔十分清楚精神力的全线溃败存在数值波动,现在或许是一次容许他们这样平和对话的波谷,但当下一次峰值来临,面前的人只会和那些断壁残垣一样被碾成齑粉。
“我知道,”阿洛伊斯垂着眼看他,抽出自己的手腕,“我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艾纳尔声音颤抖,眼眶发热,“你快走吧……当我求你……阿洛伊斯,走吧……”
阿洛伊斯没再回答他,只重新把人揽回自己的怀里。
身后人温和的体温顺着被雨水浸透的衣料贴着他的脊背,烫得艾纳尔流下眼泪。
“阿洛伊斯,”他咬牙切齿,气若游丝,“你疯了吗?”
身后人用鼻尖轻贴他的耳朵,胸腔的震动顺着他们紧贴的血肉传来,似乎是笑了。
阿洛伊斯说:“我还是第一次得到这种评价。”
他们两个人之间,会疯会失控的人,怎么会是他呢?
艾纳尔吞下一口血沫,阖了阖眼睛,似乎在强求一份冷静:“我……我精神力崩溃多久了。”
“问这个做什么?”
“最迟,半个星时,”他睁开眼睛,竭力控制自己四散的精神力避开对身后人的冲击,但一切仍是徒劳,“军部就会做出响应,你应该还有时间……离开,掏出你的光脑……”
身后人似乎又闷笑起来:“我没有光脑了,也联系不上任何人。”
胡安尼塔的光脑被他塞回给对方,而他的光脑——他也不清楚,大概是被某个精神病搜刮走了。
想着想着,阿洛伊斯抱紧了怀里的人,强大的精神力威压让他的每根骨骼都在不堪重负的吱吱作响,但他还是紧紧揽着风暴的中心不曾松手。
“不许再赶我走。”他又说。
怀里人的骂了一串脏话,有联盟通用语,有佐拉尼星域语,还有银河星域语,简直是口不择言。
“你在演狗屎烂俗爱情戏吗?”艾纳尔声音颤抖地骂他,“你骑士病又发作了吗?阿洛伊斯·莱特?”
“大概吧,”阿洛伊斯扯出笑来,“死在一起不好吗?”
怀里的人没再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呼吸穿过轰鸣的雨帘传进阿洛伊斯的耳朵,呼哧呼哧,像是终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不好,”半晌,银发男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颤抖,哭腔浓重,“一点也不好……”
躯体被精神力挤压的麻木痛感仍如影随形,阿洛伊斯低低笑了几声,说:“我这些天,其实有好多次,差点死掉。”
死在神经病仿生人的拳头下,死在没有经过伦理审核的狗屎实验里,死在背叛者的折磨中。
“跟那些经历比起来,”他喃喃开口,“跟你死在一起,于我而言,已是相当好的选择。”
他听见艾纳尔哽咽地骂他,说他胡扯。
或许他的脑子也被什么东西搞坏了,可能是精神病仿生人的狗屎实验,可能是洛克兰喂给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也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接二连三的信息冲击,把他的大脑也搞成一团浆糊,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让他义无反顾地穿越精神力逸散的威压,来到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想来到艾纳尔的身边,所以他来了。
他无比地清楚现状,也无比地清楚代价,但他还是来了。在过去的许多时间里,他自诩理性,自认为永远能审时度势,游刃有余,就算被逼到绝境也会冷静地寻找自救的方法,但眼下,他发现自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看到血泊中半身是血,胸腔被贯穿的人的时候,还是从熟悉的精神力在天边炸开的时候,又或是更早,知道艾纳尔在独自面对艾尼德森的时候?
雨声瓢泼,沉甸甸打在他耳边,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没有办法接受失去艾纳尔。
从已经不复存在的伊夫尼亚孤儿院,再到两人脚下的这颗万众瞩目的首都星,这一路以来,他们两个人在彼此生命里所占据的时间太长,分量太重,早已无法轻易割舍。
这是爱吗?阿洛伊斯仍然搞不清楚,艾尼德森也没有办法接受失去艾尼德,于是他打着艾尼德的名号做惨无人道的实验,执意要把对方困在一具半尸中,无数个日夜里,仿生人对着病床上的人喃喃自语,说我爱您;而洛克兰从头至尾都在骗他,为此赔上他的整个军团,最后还要带他一起下地狱,要和他死在一起,洛克兰也跟他说,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
只有狰狞的,漆黑的,丑陋的,磅礴的情感才是爱吗?
那他只是想和艾纳尔待在一起,这样简单的愿望,可以被称之为爱吗?
外溢的精神力重新席卷起雨水和空气,阿洛伊斯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强烈的灼烧感从两个人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是要融化他的血肉皮肤,碾碎他的骨骼躯壳,让他浑身颤抖,几乎维持不住身形。
意识模糊的最后,他抱紧怀里了无生息的人。
“艾纳尔。”他含糊开口,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带着内脏的碎块。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久等力。
本文是he请不要担心(。
——
二编:进行了一个错字的改(。
第147章 探病
“滴滴——”
“滴滴——”
“滴滴——”
一种规律且单调的声响, 持续不绝地响在他的耳侧,阿洛伊斯皱起眉来,眼皮沉重,竭尽全力才能抬起一条细缝。
大脑昏沉, 视野里雾蒙蒙一片, 他用了好一会时间才聚焦了视线, 模糊的色块有了清晰的线条,他看清了正对着自己的天花板上冷调的纹路。
他这是……在哪里?
他缓缓眨了眨眼, 还没从混沌的状态里回过神,就先听到身边传来一声:“醒了?”
阿洛伊斯一怔, 缓缓移动僵硬得仿佛一块钢板似的颈骨,看向说话人的方向——马尔兹一身常服, 坐在病床旁的扶手椅上, 膝盖上摊着本杂志, 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阿洛伊斯顿了顿, 下意识张开嘴, 但还没发出一个音节,扶手椅上的人就丢了杂志站起来走到了床边:“先急着说话, 你声带还没恢复。”
思维依旧凝滞,阿洛伊斯下意识想移动手臂,但四肢无知无觉,最后只有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缓慢地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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