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两名研究员带走了你,实验被迫暂停。”
由于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本来大脑就濒临筋疲力竭的金发青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直到在MIRA的指引下他又拐过一条走廊,阿洛伊斯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我绝对不会叫你父亲的。”
“我确实也不是。”艾尼德回答。
“严格来说,你算是一款我的基因复制品。”
“哦?”阿洛伊斯在巨大的视窗前停住脚步,扯出个笑来,“基因复制品现在要去拿掉你的小命了。”
巨大的视窗里,病床上躺着具单薄的躯体,有着骨白色的头发,瘦削得像具骨架,无数管线从被子下摆垂下来,蔓延到一旁装着浑浊水液的培养缸,只剩下薄薄胸骨下若有若无的起伏来佐证这不是一具尸体。
“求之不得。”病床上的人在他脑海里这样说。
视窗旁紧闭的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阿洛伊斯迈步走进了这间四面透明的病房,扑面而来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
“抱歉,”艾尼德在他脑子里说,“我的一些器官出现了腐败迹象,可更换的器官都随着之前被捣毁的基地损失了,所以为了尽可能地让我维持状态坚持到接受意识转换,他们下调了病房的室温。”
阿洛伊斯缓缓迈步来到病床前,这里很安静,一时间只能听见一旁维生设备里水液流动的声音,他低头去看躺在床上的人,骨白色的头发稀疏得像是一把稻草,面部的皮肤深深凹陷下去,紧紧地贴在颅骨上,与纪念讲座上播放里的录像里为仿生人法案据理力争的鲜活面孔全无相像。
过去在某些梦境里,他也被困在这具躯体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后悔跟你聊这么多了。”阿洛伊斯叹了口气。
“为什么。”艾尼德问。
“我才刚刚开始觉得你人还不错,就要杀掉你了。”
两个人齐齐陷入了一种沉默,半晌,艾尼德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心脏里内置了一个维生监控系统,杀了我以后你大概只有十五分钟的逃跑时间。”
阿洛伊斯笑了起来:“你还算诚实。”
“抱歉,”艾尼德最后说,“我也有私心。”
金发青年转身走向一旁的维生设备,关闭的按钮静静地躺在台面的一角。
他按了下去。
随着按钮被按下,一旁培养缸中流动的水液随即暂停,室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阿洛伊斯转过头去看病床上那具躯壳,有着骨白色头发的人仍静静躺在那里,眉目舒展,像是终于陷入了一场梦寐以求的沉睡。
“艾尼德,”阿洛伊斯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还在吗?”
他的脑海里无人应答。
身后的门大开着,催促着他的离开,阿洛伊斯最后看了眼病床上了无声息的躯体,转过身,迈步踏出这间病房。
MIRA就像当初指引阿洛伊斯来到这间病房前一样,为阿洛伊斯指引出另一条新的道路,少了一直在脑海里说话的那道声音,阿洛伊斯这一路分外沉默,身上的伤严重拖缓了他的行进速度,但是金发青年一路上都没停下脚步。
出去后第一件事,他要给脖子上这恼人的拘束项圈搞下来,阿洛伊斯想。
精神力被束缚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阿洛伊斯扶着墙,踉跄着迈步踏上新出现的楼梯,告诉自己回去后要记得表扬一下这些年老老实实接受精神力治疗的艾纳尔。
终于,随着最后一道门的开启,阿洛伊斯一脚踩上还有些湿润的土地,空气中有了泥土和植物的芬芳气息,他应该算是离开了那个精神病的破旧基地,但不能掉以轻心,发现自己逃脱后追兵随时都会追上来,搞不好那个精神病还会因为艾尼德的死在自己身上宣泄怒火,当务之急就是搞清楚这是哪里,再想办法和外面取得联系——
金发青年再也忍耐不住,弓下腰扶着一旁的墙吐了个天昏地暗,意识转换程序的后遗症实在太强烈,像是把大脑丢进榨汁机搅拌个几千回,没有精神力的辅助还能坚持着走到现在已经消耗了阿洛伊斯全部的意志力。
他几乎吐干净了胃里的东西,最后扶着墙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身形还有些踉跄。金发青年精疲力竭地拢起额前垂下的乱发,盯着那滩脏东西,有些苦中作乐地想这起码能证明他被绑架的时间并不短,胃里的东西还没消化干净。
这说明这鬼地方应该离他们封闭训练的帕安星域不远,是好事。
“长官!”
还在缓神的阿洛伊斯一怔,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长官——!”
更确切的声音穿进耳朵里,阿洛伊斯有些恍惚地转过头,看见了正朝他跑过来的格里弗斯。
什么情况?是幻觉吗?
被精神病大搞过一通脑子的阿洛伊斯现在出现任何情况首要的事都是怀疑自己的大脑,直到格里弗斯那张关切的面孔真的出现在了他面前,扶住了还在恍惚中的他的肩膀,他才意识到,面前的人真的是格里弗斯。
在这种情况下,终于见到了一张可靠的面孔,阿洛伊斯终于放松了大脑里那根紧绷的弦,一把抓住勃尼亚星人坚实的臂膀,昏昏沉沉开口:“你怎么会来?”
“奥斯汀少爷通知我们您失踪了,”格里弗斯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阿洛伊斯,另一手手忙脚乱地去掏背包里的治疗箱,朝阿洛伊斯露出个腼腆笑容,“我和洛克兰就立刻就来救您了。”
阿洛伊斯这才发现对方身后还跟着个沉默不语的黑发青年,他扯出个虚弱的笑容,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疑惑地皱起眉:“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连自己现在在哪都还没搞清楚,这两个人竟然就找过来了。
格里弗斯扶着他在一旁坐下,从治疗箱从拿出小型治疗仪,一边低头启动,一边开口:“哦,是洛克兰——”
“砰!”
温热的液体飞溅到阿洛伊斯脸上,原本还强打精神听格里弗斯讲话的金发青年呆在原地。已经启动的治疗仪从格里弗斯的手中滑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正迅速蔓延开的深色痕迹。
更多淋漓的深色血液顺着他的口鼻咳呛出来,滴在阿洛伊斯的身上,身形高大的勃尼亚星人身形摇晃,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阿洛伊斯的怀里,随着粗重的呼吸淌出更多的血来。
抱着格里弗斯沉重身躯的阿洛伊斯像失了魂魄一般,难以置信地抬头,一身白衣的洛克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他,枪口仍燃着丝丝缕缕的烟。
“抱歉,”洛克兰用无机质的黑色眼球注视着金发青年,语气平静,“长官,请您不要太伤心。”
下一秒,重新调到击昏键的瞬发枪再次开火。
阿洛伊斯仰面倒在地上。
第138章 爱恨
洛克兰将枪别回腰间的枪套, 接着绕过地上半身是血的勃尼亚星人,将仰面倒下的金发青年打横抱了起来,转身迈步——
他垂下眼睛,看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脚踝、阻止自己继续向前的手, 皱了皱眉。
血泊里的格里弗斯用那双黄澄澄的眸子和他对视, 颤抖着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 一张一合,却只能涌出更多的血液。
黑发青年重新抽出了枪。
三声枪响后, 一切重回寂静,洛克兰重新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 向星舰的方向走去,将后心连中三枪, 已经了无生息的尸体留在身后。
星舰启动, 周围的气旋跟着飞扬起一片尘土, 在地面的震动中, 血泊中的人像是被惊醒一般重新咳呛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液, 勃尼亚星人大半张脸还埋在自己的血里,每次粗重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鸣音。
血泊中, 他缓缓移动自己因为失血而麻木的手指,奋力摸到了自己的光脑。
……
这是一间相当安静的囚室,不,与其说是囚室, 更像是什么疗养病房,窗明几净, 用具华贵,艾纳尔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翻过一篇书页。
这本书是前段时间阿洛伊斯推荐给他的, 但他因为事务繁忙,一直也没腾出时间去看,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
一旁的雕花长桌上摆着摆盘精致的午餐,已经冷透了。这些餐食每天由全副武装的护卫仿生人送上门来,第一天就掺了成分相当可观的精神力催发剂。
非常愚蠢和拙劣的伎俩,非常符合他那位叔叔目光短浅的作风,艾纳尔一开始甚至都被逗笑了,最后把自己拧开的那罐营养液包装大喇喇地拍在了餐盘上,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第二天就没人再敢往里头加东西了,但艾纳尔也倒了胃口,只用未拆封过的营养液填肚子,没再动过这群人送来的餐食。
外头那群蠢货总是这样,又忌惮他又要挑衅他。
艾纳尔垂眸,看着院外全副武装的巡逻队,一想到执政府那群人指望用这群东西看守自己,就会产生一种被轻视的可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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