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营地,忙于指挥人员撤离的马尔兹在气旋与狂风中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与营地里的其他人一样抬起了头,看向天空,面露震惊。
原本被星舰压着飞速下坠的银白色机械造物在空中定格一瞬,接着似乎爆发出了超乎想象的动能,在发动机爆鸣的啸叫声中生生扛住了那艘星舰,拖缓了下降的速度。
“安格森。”通讯频道中,熟悉的冷淡声音终于夹杂着风声响起,“最近的大范围水体在哪里。”
安格森回过神来,迅速调出了全息地图,向通讯频道另一头的人传递了坐标。
天际线下,仍在下坠但速度明显减缓的星舰冒着浓烟被机甲强硬推着转变了落地的方位,地面营地的飞行器在马尔兹指令下纷纷启动,前往目标坠落地进行安全准备。
在呼啸的风声中,星舰与机甲最终共同落进纳里尔星那片深蓝色的水域,早已做好准备的地面部门在星舰落地的下一刻喷洒了大量的低温泡沫,熄灭了舰体那因为空气摩擦而升起的大火,救援部队立刻上前,一时整个海湾一片人声鼎沸。
仿佛筋疲力竭一般的机甲歪斜着半栽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在拉着治疗舱的救援队试图靠近的前一秒,机甲舱门被人大力推开,因为承受过巨大冲击力而摇摇欲坠着的舱门随着动作歪斜着砸在海湾的沙质海滩上。银发男人扶着变形的门框踉跄着站了起来,安格森穿过面面相觑不敢上前的救援队员,上前为自己的上司递上了一条手帕。
艾纳尔接过帕子,面无表情地擦掉眼角与口鼻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拒绝了试图上前搀扶的安格森,直起腰跳下机甲,缓步走向不远处被救援队与飞行器团团包围的星舰。
染了红色的手帕被他随手攥成团塞进口袋,他盯着忙碌的人群,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焦躁。
人群喧闹着从尚未完全解体的舰体中抬出奄奄一息的“乘客”们——看装束都是一伙的星盗。虽然星舰安然落地,但是在整个坠落过程中的冲击力也不是舰体内部没有保护措施的人能够简单承受的。
一个红色的身影自己从星舰变形的龙骨下钻了出来,是那个叫达尼洛的赫利肯星人,对方在危险发生的时候钻进了临近的移动舱,因此虽然乍一看灰头土脸,但经过随行医疗队检查后确定了并无大碍。在医疗队退下后,那群跟阿洛伊斯一同执行任务的年轻人就将对方团团围住了。
他们聊了什么,艾纳尔毫不关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阿洛伊斯还没有出现。
艾纳尔的耐心即将宣布告罄,就在此时,搜寻的人群传出一阵喧闹:“找到了!找到了!”
被切割开的前舱外壳大部分已经随着高温焚烧殆尽,率先被押着推出来的是个身形雄壮的星盗,一头黄发编成数条辫子胡乱垂着,虽然被推着走出来但看上去出气多进气少,而艾纳尔心系的人影紧随其后。
阿洛伊斯看上去状态不错,虽然那头金灿灿的卷发染了灰扑扑的颜色,但他的脚步依旧很稳,脸上对救援人员礼貌的淡笑也很恰到好处,艾纳尔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年轻人一个两个急吼吼地跑过去将对方簇拥起来。
太……
太好了……
紧绷的心弦终于在此刻骤然松动,艾纳尔像是终于恢复了呼吸的能力重重呼出一口气,看着人群中的金发青年叮嘱接手的士兵一定要好好看住他押出来的那名星盗,看着人群中的金发青年一边擦着灰扑扑的脸一边笑着安慰那几个一脸关心的年轻人,看着人群中的金发青年转过头——和他对视。
在与那双蓝色眼眸对视的瞬间,意识到什么的艾纳尔心下一沉,他几乎是飞奔着上前,一把接住了骤然向前倒下的阿洛伊斯,金发青年像是瞬间被抽了脊骨,在众人的惊愕中颓然栽倒在他身上。
下一秒,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从怀中人口鼻中喷射出的大量鲜血浸透了艾纳尔的半个肩膀,让艾纳尔周身的血液顷刻间也跟着冰冻凝固。
周遭的一切像是在瞬间按下了静音键,他什么都听不到了,耳畔只剩下对方微弱的呼吸,直到医疗队的人上前要将怀里人从他臂膀中带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松了手。
……
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马尔兹合上光脑,从指挥座上起身,从军舰的视窗外仍然能看见纳里尔星,那颗翠绿的小型星球继续浩瀚星域的一隅安静自转着,似乎丝毫没有被外来者搞出的闹剧影响分毫。
他慢腾腾活动着肩膀,转头问自己的副官:“那个从星舰上下来的年轻军校生怎么样了?”
“他是因为受到坠落冲击导致的内脏错位,医疗队刚刚报告说已经脱离危险了,”副官从文件里抬起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道,“那名军校生是不是就是长官您那位朋友的孩子,您每年安排我往首都星订礼物送的那位?您要去看看他吗?”
“再说吧。”马尔兹含糊应了一声,重新转头去看视窗外的纳里尔星,向来粗线条的他心下总觉得有点奇怪。
在事故发生的时候,艾纳尔是不是……管星舰上的人叫阿洛伊斯来着?
……
终于从医疗队那里得知亚瑟脱离危险的达尼洛正匆匆踏出悬浮梯。
他们全队人现如今都被安排搭乘那位元帅的军舰离开,而亚瑟也在这艘军舰上,由元帅的随舰军医团队进行治疗。
拐过一条走廊,他终于来到亚瑟所在的治疗室区域,这个时间军舰上的大部分人都在各司其职,治疗室外的走廊空荡荡的,他迈步来到门前,却在透过门板的视窗看见治疗室里的人影时停下了脚步。
是那位元帅。
红发青年已经握住门把的手一顿。
对于联盟鼎鼎有名的元帅,达尼洛了解的并不多,在来到首都星前,他对对方唯一的印象只有新闻频道里那张永远肃穆冷淡的面孔。
对方带走了亚瑟,领养了亚瑟,从在纳里尔星的表现来看,对方待亚瑟应该也很不错。
但是……
红发青年微不可察地皱眉。
透过病房门板的视窗,他看见那位银发元帅依旧披着那件被亚瑟的血液染透的外套,背对着他坐在病床前,弯下的脊背透着疲惫,正抬着一只手贴着病床上金发青年的侧脸。
他为什么会觉得有些不对劲?
达尼洛还没想明白自己心底这点异样来自哪里,一道沉稳的声音就已经在他身后响起:“你是来看亚瑟少爷的吗?”
沉浸在思绪里的达尼洛被吓了一跳,回头撞上那双沉静的眸子——是元帅身边那个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副官,也是他安排大家一起搭乘这艘军舰返回首都星的。
“啊……对,”达尼洛有点紧张,“我听说他脱离危险了。”
安格森的笑容依旧极具亲和力:“是的,不过医疗官刚给亚瑟少爷注射过镇痛药物,他可能还要休息一段时间,你先回去吧,等亚瑟少爷可以见人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大家的。”
“哦,”达尼洛了然地点点头,事及亚瑟的健康问题,他自然无比听话,“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麻烦您了。”
目送着红发青年转身离开,安格森转头瞥了眼病房里似乎对走廊上的一切不闻不问的人,他抬手敲了敲门。
“元帅,”得到门内人首肯后他踏入病房,将手中的报告递给对方,“这是医疗官出具的少爷最新的身体报告。”
病床前的银发男人应了一声,抬手接了过来,安格森看着自己长官深沉的面色,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道:“亚瑟少爷的身体恢复数据很好,您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毕竟您从来纳里尔星的路上就没有合眼过。
“他从星舰里拎出来的那个星盗怎么样了,”艾纳尔翻过一页报告,声音冷淡,答非所问。
“还在接受治疗,”安格森立刻正色回答,“他的精神力不如亚瑟少爷,星舰坠落的冲击力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一定要给我保住那家伙的命,”合上报告,艾纳尔的语气慢条斯理,“可以接受审讯后你亲自去一趟。”
“是。”安格森利落应声。
……
阿洛伊斯的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大脑昏昏沉沉,五感也跟着麻木,似乎有谁在他耳边跟某人交代什么,他听不太清,只能捕捉一些镇痛剂、睡眠、思维迟钝一类的字眼。
镇痛剂,这东西他熟悉,以前出任务受伤的时候没少注射。
所以这回他又是因为什么进了医院?
眼皮像是压了几千斤的重物一样沉重,他废了好大一番气力才抬起一条细缝,狭窄的视野缓慢由昏暗转变到明亮,他认出了熟悉的天花板。
是军舰治疗室病房统一的陈设,看来他意识还是蛮清醒的,阿洛伊斯有点自得地想,就是不知道那群医疗官给了他多少镇痛剂,让他连跟手指都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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