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的集合号已经响起,他只得草草回了消息,重新把光脑丢在一旁,套上作训服外套匆匆离开。
对方的下一条消息来自三天后,艾纳尔为自己的拖延回复道歉,解释说自己在过去几天都在接受封闭训练。
等到阿洛伊斯看到这则讯息又是隔天的事了,结束实战训练后冲干净身上黏腻腥臭的虫族血液,他终于回到寝室,拿到了自己的光脑。
这种严重不同频的聊天方式对一段关系的维护没什么好处,在某个稍有喘息的夜晚,阿洛伊斯擦干头发,躺在床上,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几下,就划完了两个人过去四个月里全部的聊天记录,而他们所聊的内容也乏善可陈。阿洛伊斯每天训练场宿舍两点一线,没什么值得拿出来分享的事情,而艾纳尔也对自己正在接受的家庭教育讳莫如深。或许接受某些人终究在生命中的渐行渐远是成长里不可避免的课题,但阿洛伊斯并不希望艾纳尔会在这个“某些人”的范畴里。
但同样的,他也清楚这并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并且他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
于是他继续和远在几个星系外的艾纳尔维持着这种不同频的交流方式,保持着一种类似互相打卡报告一样的沟通模式,直到他通过选拔进入联盟军校,与对方时隔两年再次见面。
时间能够改变很多东西,阿洛伊斯在自己的好友身上第一次具象地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阿洛伊斯记忆中的艾纳尔虽然话也不多,但并不吝啬外露自己的情绪,而两年后再见到的艾纳尔则更加的内敛与沉默,叠加上对方的不容忽视的身份,这种性格上的孤僻就很容易被误解成倨傲。初入军校的新生们还处于一个容易心绪浮动的年纪,经由训练营选拔入学的学员与出身显赫的领袖家族子弟之间泾渭分明,甚至有矛盾日渐激化的趋向,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傲慢的迦文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我们真的要和他组队执行实践任务吗?”已经记不清面孔的队员惴惴不安地压低声音向他询问,正在清点装备阿洛伊斯抬起头,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不远处正背对着他们的艾纳尔。
“有什么问题吗?”他像是听不懂对方的话一样般眯起眼睛朝对方笑笑,对面那个每周跟他上同一节战术模拟选修课的队员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没什么。”
他和艾纳尔的关系并没有随着他们两人的重逢迅速变得像过往那样亲密无间,艾纳尔比以前还要话少,但阿洛伊斯当然不会认为关于对方的传闻有什么可信度,对方是他邀请入队的,或者说,他就没想过自己跟艾纳尔分开组队的选项。
那是他们这群新生入学后的第一次实践任务,在组队问题上,学校允许自由组队和随机分配,因此队内除了一开始主动要来和阿洛伊斯组队的几个人外还有两个随机分配入队的队员,阿洛伊斯他本人则是经过票选通过上任的队长。
由于时间久远,那次任务的参与人员阿洛伊斯已经记不太清,本身首都军校吸纳的就是各个训练营中的精英,大家也都正是锋芒毕露的年纪,各自也都有些骄傲,相处起来难免有些摩擦。因此除了任务本身外,作为队长的他还需要平衡队员之间的关系,就算是他,第一次担任队长时也很难做到尽善尽美。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他已经记不清那位总是对他的命令不满的队员的面孔,对方是随机分配入队的,似乎在票选队长的阶段就对他颇有微词,出身领袖家族的对方显然并不希望领导自己的队长是个师出无门的泥腿子,但奈何被他寄予厚望、另一位同样出身的队长候选人艾纳尔也将自己的票投给了阿洛伊斯,在压倒性的票数差距下,对方只得暂时作罢,并在接下来的任务环节乐此不疲地搞小动作和偷懒。
倘若以现在的视角回看,当时那点小插曲只会让人置之一笑,人在年轻气盛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这样或那样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但对彼时第一次担任队长、还没什么领导经验的阿洛伊斯而言,对方不配合的态度着实让他头疼了一段时间。因为每次对方采取一些消极抵抗的手段时,阿洛伊斯除了要想办法应付解决,还要时刻注意抱臂皱眉站自己身后的艾纳尔,按照过往的经验,眼下最值得他担心的情况其实是艾纳尔会不会突然一拳将对方仰面击倒在地,那只会让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情况更糟。
好在,艾纳尔没有,阿洛伊斯为此在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看来艾纳尔这几年修身养性了,他这样在心底想。
直到他们临近任务地点,在一群抱腹履虫的聚居地外停下时,阿洛伊斯才后知后觉自己大错特错。
作为专门为军校新生准备的任务目标,抱腹履虫是一种攻击力低微的群居性虫族,它们的外型酷似一种发源于银河星域的小型虫类——鼠妇,但体型是鼠妇的几十倍,成年抱腹履虫的体长可达一米,移动速度极快,但性格温驯,一般情况下不会对入侵者发起攻击。
抱腹履虫在产卵后会从口器分泌一种粘液用于筑巢,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采集这种粘液,任务并不困难。在深入抱腹履虫的聚居地前,阿洛伊斯指挥成员检查随身装备,一直满腹牢骚的队员在一旁一边翻弄装备一边嘀嘀咕咕嫌弃他麻烦和事多,早已习惯的阿洛伊斯权当什么都没听见,对方清点完装备后背上包直起身,在经过艾纳尔时踉跄了一下,下一秒艾纳尔抬手稳稳扶住。
“看路。”艾纳尔面无表情收回手。
对方应了声,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直到对方背着包迈步迈步踏入抱腹履虫聚居地那松软的土壤。
原本安静蜷缩在巢穴里的虫子们全都躁动了起来,夹壳摩擦的簌簌声迅速将他们包围,接着目标明确地朝那名成员逼近。
虫族基础教育课本上说抱腹履虫是一种低攻击性的虫族,这是每一个军校生在第一堂课上就能学到的知识,但当一群背甲光亮的抱腹履虫气势汹汹地迅速靠近时,一个军校新生能做出的反应也就只有立刻转身,拔腿就跑。
等到阿洛伊斯等人终于追上对方并赶走那些将对方团团围住的抱腹履虫、将对方解救出来时,那个原本趾高气昂的队员身上已经全是黏糊糊的液体,虽然没有受伤,但也吓坏了。
艾纳尔率先上前将惊魂未定的对方扶了起来,没人知道那群抱腹履虫突然躁动的原因是什么,在用随身携带的医疗仪确定了对方身体没有大碍后阿洛伊斯才起身退下,其他队员上前从对方身上采集了任务需要的粘液,他转过头,艾纳尔正两手插兜地站在几步外,看上去对一切漠不关心。
当晚,已经采集到任务物品的他们还需要在任务星球停留一夜等候带队老师回信,由于白天暴动的抱腹履虫或多或少都给成员们留下了些心理阴影,因此大家约定除了像往常驻扎时一样开启警戒仪器外,还要轮流守夜,以免节外生枝。
夜色深沉,在露营睡袋中半梦半醒的阿洛伊斯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自己,接着是对方在自己睡袋旁坐下的声音。
来人应该是艾纳尔,他排在自己守夜序列的前面,接下来对方应该叫醒自己才对。
阿洛伊斯又闭着眼睛等了一会,迟迟没等到对方动作,他睁开眼睛,看见艾纳尔背对着自己坐下的背影,临近星球的卫星发出光亮,将这颗星球的夜晚映得朦朦胧胧,艾纳尔披着行动夹克,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想了想,躺在睡袋里的阿洛伊斯抬手,将被对方随意压在夹克衣领下的银色头发勾了出来。
以前在孤儿院时为了便于打理,大家都是短发,而现在的艾纳尔留长了头发,让他想起把对方从训练营接走的男人——艾纳尔那位不苟言笑的父亲,留长头发的艾纳尔和他父亲很像。
他的手还没有收回来,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的艾纳尔已经错愕地转头看他。
“我吵醒你了吗。”对方收敛了错愕的神情,皱眉压低声音问他。
阿洛伊斯摇了摇头,艾纳尔就恢复了原本气定神闲的模样,继续低声道:“你再睡一会吧,到时间了我叫你。”
阿洛伊斯抬眸看着对方红色的眸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他径直抬手,摸进了艾纳尔的夹克口袋。
手掌下的坚实肌肉随着阿洛伊斯的动作而紧绷。在意识到阿洛伊斯在寻找什么后,对方身形一僵,似乎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金发青年已经从他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薄薄的贴片——一次性引诱贴纸,拆封后会散发某种信息素,对于引诱繁殖期的特定虫族十分有用,一般在任务中充当调虎离山的诱饵使用。
那张贴片已经被重新折起,看上去信息素也已经被挥发完毕。
被抓包的艾纳尔嘴角绷紧成一条直线,看上去有些紧张。
阿洛伊斯眯起眼睛,看着手里的贴片,艾纳尔没说话,继续用那双红色的眸子和阿洛伊斯对视,半晌,金发青年拳起手掌把那张贴片攥成一团,接着弹进了一旁未熄灭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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