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般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明明过往他全靠这些虚假的幻想聊以慰藉,放任、甚至刻意促成这些幻想的出现,而现在又觉得它们是无法鱼目混珠的赝品了。
在为心底巨大的不安勉强寻找到一个答案后,那些一开始被强行压制住的喜悦情绪终于找到机会反扑,他扯动嘴角,缓缓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阿洛伊斯会没事的。
他如释重负般低头,肩膀开始抖动,垂下的发丝间传出干涩的笑意。
他就这样低笑着庆幸几句,很快心底名为不被信任的不安又席卷而来,他又要浑身发痛颤抖着重复蹩脚的理由,再为自己的失而复得愉悦……
透过垂下的银色发丝间隙,他的指节被咬得鲜血淋漓。
……
“这太奇怪了……”医生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面露迟疑,屏幕上的线条起伏巨大而又突兀,像是在两种极端的境地间打转,好在数据整体趋向平稳。
病床上人脱离危险的消息传入走廊外等候一夜的两人耳中,图里安一直紧拧着的眉头终于有了松开的迹象,他起身移眸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安格森:“格里芬上尉,再有下次,我绝对会送你上军事法庭。”
看着图里安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安格森缓缓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隔离室内病床上那人的侧脸。
那十五张检测报告正放在他身侧的公文包内,倘若图里安阁下态度坚决地要查看,他也没有把握能拒绝到底。
他后知后觉自己抓着公文包带子的手指已经僵硬。
……
屋外,天光大亮,雨声渐歇,拉着厚厚窗帘的室内灯光昏暗,洛克兰看着面前巨幅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屏幕的光亮在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阴影,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无边框眼镜。
面前的屏幕上,是那位迦文元帅上任后所有有记录的官方资料,对方在高升元帅后那强硬的行事作风较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报道中的男人气质冷硬,不近人情,雷厉风行,在必要的时候连迦文家族都会被他拿来开刀,被认为是近百年来最适合担任军部领袖的人选。
但这些都不是洛克兰要找的东西。
他的视线从一页新闻再跳到一则简报,终于,他发现了一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在这位元帅紧凑的工作日程中,偶尔出现一些空白。
这些空白毫不起眼,说是日常休息或保密工作也说得过去,但洛克兰还是挑了挑眉。
而这段空白出现的日期最早是在……
他动作一顿,那只人造眼球的眼眶又传来一种灼热的生涩感。
卡尔根星域的军区医院,里欧尼斯战役后他第一次与对方见面的地方,在与自己见过那一面后,对方的日程出现了半个月以上的空白,期间只有一些模糊的、语焉不详的咨询证明对方的活跃。
摘下眼镜,洛克兰看着图像上神色冷肃的银发男人,他对在那家军区医院发生的事情记忆不多,当时他状态并不好,还被强吊了药,这些严重影响了他在大脑里对当时场景的复现。
他记得……他记得……
自己向对方报告了长官的死讯。
然后……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第106章 绳索
“砰!”“砰!”“砰!”
被击中的三面移动靶停在半空, 阿洛伊斯吝啬分给旁边数字跳跃的计数板多余的眼神,低头更换打空的弹匣。
从他回到宅邸后已经过了半个星期,他本来以为经过废弃星那一遭,回来后应该有很多线索等着他去整合去探索, 然而现状是他每日闲得发慌。
帝国和联盟仍在关于案件资料的共享问题上扯皮, 而抽走自己一管血的洛克兰自上回见面后就再没上门来过……
移动靶启动, 与无数充当干扰的光点混杂着无序地翻飞。
重新举枪,瞄准, 发射,一气呵成。
枪声停止后, 未消的后坐力震得金色的发丝跟着颤动,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点在瞬间消散, 三面被击中正中心的移动靶在几十米外悬停。
候在一旁的格里弗斯站在不远处, 一贯不苟言笑的面容上两眼放光, 几乎要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真不愧是长官——勃尼亚星人顶着张沉稳面皮, 在心里摇旗呐喊, 不远处身姿挺拔的金发少年放下握着瞬发枪的手臂,另一只手摘下护目镜, 悠悠叹了口气。
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瓶颈,随手将护目镜搁在悬浮台上,阿洛伊斯皱眉。
这可不太妙,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迈步坐上几步外的那把休闲椅, 下一秒就有仿生人为他端来摆盘精致的餐食和准备好的饮品。
从几年前亚瑟开始进行射击训练时,宅邸的地下就新增了一层的靶场, 使用人只他一个,各种型号的枪支配备齐全,他偶尔会来打两把解闷。
阿洛伊斯朝端着餐盘躬身等自己回应的仿生人笑着摇摇头, 示意自己现在还不需要。
仿生人恭敬退下了,他信手从一旁的托盘里取了块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枪,阿洛伊斯一心二用地想或许自己该主动联系洛克兰问问情况。
想到这里,他又叹一口气,那天突然在他脑海里冒出的那个尴尬念头让他除了几句问候外,至今都没好意思再主动联系对方……
站在一旁的格里弗斯在此时迈步上前打断了阿洛伊斯沉思:“长官,”他将阿洛伊斯打靶前交由他代为保管的光脑递过来,“你有一则通讯。”
是奥斯汀。
“亚瑟!”光脑屏幕上出现银发少年一脸关切的面孔,“我听母亲说你前段时间被绑架了!没事吧!”
自己被卷进废弃星那个案子里的事并未被公开,但作为元帅本家得到些风声也是件很正常的事情,阿洛伊斯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已经没事了,”他朝奥斯汀笑笑,“我已经回来快半个月了。”
“竟然有人敢绑架你!”奥斯汀啧啧感叹了一声,身为领袖家族的孩子,奥斯汀从小就接受过一些应对这种突发情况的训练,他又对具体的情况所知甚少,只知道自己的朋友经历了一场绑架,因此在亲眼看到通讯界面里的亚瑟安然无恙后,小少爷很快放下心来,开始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跟阿洛伊斯胡乱聊起天。
阿洛伊斯手上擦枪的动作不停,抬头笑眯眯听对面的人讲话,在奥斯汀听到这段时间在仿生科学课上造出的新玩意时,阿洛伊斯手上动作一停。
“奥斯汀,”在屏幕里的人结束上个话题马不停蹄要开启下个话题的间隙,阿洛伊斯开口,“你最近跟洛克兰教授有联系吗?”
奥斯汀就是在来宅邸陪他一起上洛克兰的课以后,才意外发现自己对仿生科学的兴趣的,对方在仿生科学这方面有些天分,时常向洛克兰请教些研究过程中遇到的问题,洛克兰也很乐于给奥斯汀解答。
“安诺老师?”屏幕那头的奥斯汀一愣,对于阿洛伊斯的问题他感到有些奇怪,明明安诺老师跟亚瑟都在首都星,亚瑟怎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还是回忆了一下,答道:“他最近好像挺忙的,前两天我问过他几个关于机体连通性的问题,他隔了一段时间才发过来了几篇论文要我看。”
阿洛伊斯点点头。
所以是因为比较忙才没给自己回复?
和奥斯汀的通话结束,阿洛伊斯把那柄被擦得闪闪发亮的枪放回枪械库,一旁等候已久的仿生人上前来询问他对今晚晚餐的想法。
这时,佩罗从几步外的悬浮梯内走出,安格森不在宅邸的这段时间,有他暂时代理执行部分职务。
阿洛伊斯从对方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
艾纳尔要回来了。
对方康复的速度要比他预想中慢上不少,阿洛伊斯捡起鲁比递到他脚边的球,再直起腰重新扔出去。
鲁比兴高采烈地挥舞着机械臂朝着球落地的地方移动履带。
在他身后的长廊上,家务仿生人们正在佩罗的指挥下步履匆匆,等待鲁比捡球回来的间隙,阿洛伊斯在草坪上席地坐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缓冲,再想起跟艾纳尔发生在那颗废弃星上的事情时,他已经不再像最初那几天一样坐立难安。
压下心底那点奇怪的微妙情绪,阿洛伊斯说服了自己,那只是为了控制局面的权宜之计,明明在那颗废弃星上还发生了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自己不该在这种事上耗费太多精力。
关于那间贴满自己照片的实验室,关于那些血淋淋的实验,关于那针效果更明显更成熟的药剂,以及那个在基地里暗中帮助他的存在……
他就像一个深陷巨大迷雾的旅人,终于在一片混沌中抓住了一根脆弱的绳索,他不知道这会引他前往何处,但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在这团待他探索的迷雾之前,其他的事情都是可以被暂时的忽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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