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唯一看的一场戏曲是大学语文老师放的“牡丹亭”。纯视频,看完就忘。女主叫崔莺莺还是崔莹莹他都忘了。
小英走到龚工身边,把篮子掀开。
篮子里面有碗有筷,可惜碗里没有菜,只有馒头。
她递给龚工一个馒头,细说自己的事:“我们学戏曲的。刚加入培训班,认了姐妹。”
龚工恍然:“我懂,闺蜜。”
小英笑了两声,很快又愁苦起来:“我们培训班是顾伯伯建的。没想到刚成立就资金紧张。我那天听大姐说,本来培训班有八万块的启动金,突然没了。”
龚工没想到这个小小培训班还能出现这种事:“投资人跑了?”
顾伯伯一听就是个老艺术家,估计有投资人说好给他钱,最后局组起来了,钱没到账。
这种事情在木工工程上好耳熟,在小店铺投资上也好耳熟。
“我懂我懂。”龚工安慰小英,“所以你们姐妹现在是……”
小英握拳:“卖艺求生!”
龚工惊叹。21世纪了,竟还有卖艺求生这一环节。小镇这边人流量大,偷偷过来卖艺求生还真能赚到一点钱。
小英继续握拳:“然后我就找不到大家了。”
“……敢情你是走丢了啊。”龚工失笑。
他彻底不怕小英,转变为了热心好镇民:“那我和你一起去找她们,顺便路上赚点钱。”
小英怪不好意思:“谢谢你。我刚才不该吓你。”
龚工非常大度:“没事没事。”
龚工带着小英去找人。两人都猜不到其他几个姑娘会去哪里。这不过普通走丢,几个女生都不会找警察。
考虑到人多的地方容易卖艺也容易问到,龚工决定带着小英往古镇方向走。
毕竟这个时间点实在太晚,无动力区都不开放了!
古镇夜游的NPC很多。
“我第一次来这儿。”小英瞪大双眼走着,东看看西望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好热闹!”
龚工拽住小英,没让她乱走。他找了桥头摆摊写字的大爷:“大爷,给我写个‘江湖卖艺’,第二行写‘找唱戏曲的姐妹’。”
大爷大笔一挥,火速写完:“交钱。”
龚工交钱,把竖着的毛笔字长帖卡到安全帽后。他转过身展示给小英看:“怎么样?”
小英夸奖:“显眼!”
两人高高兴兴结伴而走,小英敞开着篮子,一边走一边唱:“奴家今日——”
龚工做人妥帖,哪有让女孩子拿篮子收钱的道理,便接过来厚着脸皮向NPC游客们讨要赏钱。
留在原地的大爷搁下毛笔,大声嘀咕一声:“放录音也算江湖卖艺?”
龚工听到大爷这句话,侧头夸小英:“大爷说你唱得像录音一样好!”
小英得到了鼓舞:“真的吗?我们这次卖艺不仅是为了赚钱,更多是为了练习和壮胆,顾伯伯说要带我们上台演出!那才是真的体面赚钱,体面养我们培训班。”
说罢,小英唱戏的声音愈发清亮,在夜晚的小镇上引人侧目。
小镇上的人还用纸币,纷纷往篮子里丢。
龚工沿途收了不少钱,却没有沿途找到小英的那些个姐妹。明明道路就那么几条,横竖往返溜达一圈只要半个小时。怎么能找不到呢?
他困惑不解。
直到篮子装到半满,小英唱累了。她拿着纸币兴冲冲去商店买了两杯珍珠水。
一杯递给龚工后,她微仰头:“我们回去吧?说不定她们在剧院那儿找我。唱戏的嘛,总归要站在台上。”
龚工接过珍珠水,忽地想起:“小镇有舞台,露天的。”
小英歪了歪脑袋:“也能唱戏?”
龚工:“能。”
说罢,龚工带着小英往舞台方向去。上上次音乐节有动用舞台,上次汉服周也动用了舞台,这一回演播厅没有建成,那唱戏曲自然动用的也是一样的舞台!
他越走越快,最后拉着小英跑起来。
天杀的策划组,他在这个任务上听了半天的戏曲!现在脑子里全是咿咿呀呀。
好听,但没必要强制听那么久!
大晚上的舞台上,灯光亮着。
舞台前有零零散散的游客走动着,偶尔好奇看一眼舞台上方。舞台下正前方站着一个朴素的老年人,一样朝上观望。他不是偶尔看一眼,而是目不转睛,专心致志。
舞台上有不少人,最显眼的自然是四个姑娘。
小英挣脱开龚工的手,快跑向舞台。她没有拿自己的篮子,或许这并不是她的关键道具。
舞台上的四个姑娘见她过来,踮着小步围上来。
悠扬的曲调响起,竟是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龚工走到台下老人身边,试探性问了句:“顾伯伯?”
老人侧转身,朝着龚工笑了笑:“你好。”
第40章 我要复仇!
顾伯伯半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天气冷, 他穿得厚重,层层叠叠却不显胖。可以想象在夏日时候,老人身型会是怎么样的瘦削。
一句“你好”平平无奇, 就像顾伯伯看起来也就只像小镇上随处可见的小老头。
和创思工作室楼下的大爷长得有点像。
顾伯伯接着话和龚工搭腔:“你听戏曲吗?”
龚工老实巴交交代:“不看。”
他不看的东西可太多了。国产电视剧基本都不看,电影挑三拣四, 一年能看两三部算多。
他喜欢看纪录片,喜欢看各种理工建筑相关的东西, 喜欢大半夜在网上探索灵魂深度、地基厚度。
戏曲和龚工八竿子打不着。
“四个花旦两百岁, 三个老生两颗牙”顾伯伯笑了笑,“电影出了,电视也出了。演戏曲的越来越少, 听戏曲的人也越来越少。”
龚工被这个话逗笑,很想哄一哄小老头。可他绞尽脑汁想着周围有没有听戏曲的人, 绝望发现真没有。他周围的兴趣爱好一半是打游戏一半是刷网文、动漫和短剧。
看实体书的都快灭亡了, 更何况听戏曲的。
顾伯伯没有多说教条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去和一个才认识的年轻人说教。他转回头看向台上, 说的是几个小姑娘:“她们几个是顶好的苗子, 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每天练啊练, 要是不出去唱两声, 糊口难。”
“以前一场戏只有一个花旦一个小生。培训班里那么多年轻人, 苦那么多年,只有两个人能成角。我今年写的这出戏能上十二个。六个花旦,六个小生。不错吧。”
龚工本来听不明白, 转念一想:这就像电视剧里,本来只有男主和女主。现在有六个男主六个女主。
戏曲版二十而已。
厉害!
龚工肯定:“不错!”
台上就五个姐妹,差了一个女生和另外六个男生。要是算上这场戏曲其他演员,差更多。
龚工跟着顾伯伯仔细看舞台,脑中思绪神游。
他其实听不懂台词。小英咬字很清晰, 但唱的是方言。在他看来,只能看出她唱时偶尔神采飞扬,偶尔失魂落魄。
完美的艺术缺乏鉴赏的人。他毫无艺术细胞。
台上唱着:“只道是千里来把鹅毛送,礼薄情重奉严尊——”
台下忽传来一句困惑疑问。
“兄弟,看什么呢?”一个游客NPC靠近龚工,奇怪问他,“这台上没人啊。”
龚工猛扭头看向说话的游客。游客站在刚才顾伯伯所在的位置上。他瞪大眼又猛然扭回头看向舞台。舞台上空无一人。
台上没有人。
没有顾伯伯,没有小英。
一瞬间消失,没留下一丝痕迹。
头显上的风一直吹,一直吹。
龚工从脚底麻到头顶,当场脱头盔,猛甩手柄直接下线。
现实里的龚工惊魂未定,憋了半晌头晕目眩后才意识到自己还能呼吸。
他大口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让僵硬的身体恢复运作:“……小镇竟然玩鬼!”
难怪大爷大声说他是在放录音。难怪沿途一路走来,游客NPC虽然好心给他捐了钱,却也一直用奇怪眼神看他。
难怪舞台上唱得咿咿呀呀,台下没有观众。
就国人看热闹的这个属性,真有人街头卖艺,怎么可能会没有观众。
龚工头皮麻着,四肢疲软无力。他开着电脑,打开搜索引擎:“这到底是什么戏曲?顾伯伯又是谁?”
电脑上的词条齐全。这些知识要是不主动搜索,一辈子不可能出现在龚工面前。
龚工破了电子产品给他塑造的信息茧房,第一次正视越剧,正视一场艺术创作的诞生。
“哦,难怪有姐妹,是五个女儿拜寿的故事。哦,最初混最差的三妹妹,被亲爹亲妈看不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亲爹亲妈危难求助,反而三妹妹帮了忙。”
龚工看完简介。
纯短剧剧情。表演形式变化了,艺术载体变化了。那些接近人民百姓的故事,还在不断循环往复传唱。从过去的咿咿呀呀,变成两倍速三倍速的“打脸爽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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