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什么,和小孩摆摆手,和覃照离开了学校附近。
日头升高,田地上伺田的老人家也担着锄头、挑着担子缓步归家。
李舒清也渐渐觉得天气阴沉而闷热,身上衣服被薄汗粘黏,眼皮垂下,气息和脚步也变沉。
不想走,肩头松下来,拖着步往外婆家方向走。
旁边一位老妇人挑着竹筐缓慢、缓慢地走着。
那老妪个子不高,身形消瘦,走起路来,脚步有点八字,一脚深,一脚浅,每一步跟踩在云里似的。
竹筐里装着的估计是她刚收回来的菜,李舒清都认得——空心菜、番薯叶、潺菜,三样里有三样菜李舒清都不爱吃。
有一年薛丽琴和李锦荣在市外买的那个度假小别墅里迷上了种菜。
按道理,也就前院一小片空地,可李锦荣和薛丽琴在那边种完了、吃不完,每回回去就带一大袋回家,有时候还专门摘了就快递送回来。
说是什么自己亲手种的,新鲜安全,无污染无毒害。
李舒清也分不清什么是时令菜了,总之感觉家里的空心菜、番薯叶、韭菜和茄子就像是吃不完了似的。
薛丽琴给他做减脂餐,他每一顿就是这四样东西换着吃。
清炒空心菜、蒜蓉炒空心菜、猪油渣炒空心菜、实在受不了了,买了两块腐乳,腐乳炒空心菜。
清炒番薯叶、蒜蓉炒番薯叶、猪油渣炒番薯叶、清炒韭菜、韭菜炒蛋、韭菜蛋饼、韭菜盒子、韭菜饺子、油焖茄子、清蒸茄子、下酱油和辣椒版的炒茄子……
李舒清说不清自己吃了多少顿这些东西,又来来回回就这些做法。
本来就不爱吃,吃了那么多,更不爱吃,看见这些东西就面如菜色。
竹筐里东西装得挺满,看起来挺重,那老太太又轻飘飘的,李舒清简直思疑那竹筐要是空的,把老太太装进去也得行。
兴许是李舒清盯着人家菜筐打量久了,老太太的目光也轻飘飘落在李舒清身上。
老太太的衣裳看起来和其它农村老太太没有多少区别,轻薄的花麻料子短袖和宽大的黑布长裤,露出来的颈脖和胳膊黝黑结实。
她看过来的目光很平和,很友善,又似是有些好奇。
李舒清收回视线。
李舒清的人倒是走到了老太太身边。
“我可以帮忙吗?”覃照问。
老太太的视线也从李舒清身上转到覃照身上,仍旧是那种很慈祥的目光。
老太太看了他俩片刻,点点头,轻声道:“谢谢你。”
李舒清也没阻止覃照对陌生人散发好意。
老太太教覃照如何使用扁担。
覃照弯着身,让老太太把扁担放到他肩膀上。
老太太从口袋里拿出条干净帕子,擦了擦扁担,又反过来对着叠了手帕垫在覃照肩膀上,才将扁担交给覃照。
扁担平压在单边肩膀上,覃照按老奶奶说的话那样一手扶前,一手扶后,新潮的衣服和复古的箩筐在覃照身上形成反差。
李舒清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拿出手机拍他。
拍了两张,换个角度,又去拍覃照背影。
老奶奶在旁边仔细帮着覃照使劲,见他平平稳稳挑过一阵后,目光又落在李舒清身上:“你们过来这边玩吗?”
“不是。”李舒清平淡地回应。
田地一步一步被落在身后,微风拂过来,一点点淡淡的凉,三个人静静走着。
过了一阵,快走到村里边,老太太又问:“你们吃过早餐了吗?”
李舒清:“吃过了。”
进到了村子里边,屋子多起来,光线就暗些。
人们在横街杂巷里穿梭,像鱼在水中游动,宁静又安宁。
路边的包子店似乎是要结束营业了,店里的人把蒸架一笼笼收起,正用水清洗中。
清洗用的水流到路边。
李舒清和覃照和老奶奶避开水流行走。
老奶奶往前走的路也是李舒清外婆家的路的方向。
李舒清还在想,这次再去敲门,外婆在吗,小姨回来了吗,还是敲不到门的话又应该怎么做。
想,一思考就感觉累。
老太太带着覃照和李舒清在李舒清家外婆的门口停下,从裤袋里掏出钥匙。
李舒清愣了愣。
老太太推开门,却把进门的通道留给李舒清和覃照,她侧身面向覃照:“谢谢。”
又道:“小清,要和朋友留下来吃个饭吗?”
【作者有话说】
发现我在评论区回复的颜文字表情全都没显示成功,这不对吧⊙᎔⊙
*
伺田,我外婆家那边方言打理田地用的就是这个词。
第55章
进了门, 李舒清当时一瞥的屋内光景也变得清晰许多。
外婆家屋子有三层楼,最初建房的时候估计建的是一层、两层,后来加建过。
每一层的结构都稍微有些不同。
入门左边是宽大的厨房, 中间是天井,右边是主屋, 前边的楼梯是通往二层、三层的通道。
有些光景是进了屋子才看得见, 譬如厨房后面的浴室、楼梯旁边的仓库、天井的全貌以及主屋打开门之后的模样。
农村自建房也是挤挤挨挨,屋舍连着屋舍, 屋子里暗得很。
蔡月禾让覃照把扁担放在厨房门口,又打开主屋的门, 让李舒清和覃照在那边坐。
屋里头比李舒清那出租屋还暗, 光线昏昏的, 混杂着陈旧灰扑的气味,蔡月禾从墙边摸到灯。
灯光亮起, 照见屋子里简单、朴素的组成。
一盏老灯管, 一张老木床沙发、一张老茶几、一台老风扇、一套老电视柜、一台旧得看起来能和李舒清一样年纪的老电视机——这种电视机居然还有人在用,除此以外,也就没什么了。
哦……还有两个卧室。
两扇都是木门, 一扇涂了绿色油漆, 已经脱落了许多,门关着, 一扇普通原木色,门只是掩着。
李舒清坐进沙发时,正好看得见房里挂了蚊帐的雕花架子床。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更暗淡。
蔡月禾从客厅里的木柜子里头拿出个塑料袋,塑料袋包塑料袋, 塑料袋最里头是拆过了包装的一次性杯子。
原先拆开的塑料包装用一个小夹子夹着, 封得很严实。
蔡月禾从里面取出两个杯子, 又把两层塑料袋重新叠好、仔细封好。
“不用忙活,我们坐一会就走。”李舒清太不擅长和亲戚相处,平常逢年过节跟着李锦荣和薛丽琴探亲访友的时候都是cos蘑菇,人问一句,他答一句。
就这,还不一定每一句都答得上,亲戚们爱提的话题和李舒清有代沟。
“先喝点水吧。”蔡月禾从茶几上方拿起漆面掉得斑驳的保温水壶。
先用一点水涮了涮杯子,第二回才是真给李舒清和覃照倒水:“要喝可乐吗?”
李舒清有点惊讶于外婆家里居然有可乐。
他小时候就很喜欢喝汽水,亲戚聚餐的时候,喝汽水吃肉,连主食都可以不吃。
李舒清摇摇头:“刚喝完奶茶。”正饱中。
“买了点苹果过来,阿妈说你喜欢吃绿豆饼,就买了一盒豆沙的和一盒咸蛋黄的绿豆饼,随便买了点,没多少东西。”李舒清带过来的苹果和绿豆饼放在了茶几桌面。
“你妈妈这几年身体还好吧?”蔡月禾也坐下来,坐在李舒清和覃照对面一张小竹椅上,花白的短发用两个黑夹子夹在耳后。
李舒清看着她,想不起来外婆和妈妈长相的相通之处。
外婆比妈妈身形还瘦小一些,外婆留短发,妈妈从来只留长发。
外婆担着担子从田地里走来,说话却有种慢条斯理的和善,妈妈说话斩钉截铁的,好像把生活当战场一样。
“挺好的。”李舒清说。
“你身体好吗?”蔡月禾又问。
李舒清一时间还以为外婆也知道他抑郁这事,但一想,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这几个月也就那样,没吃药,也没怎么调整过来作息,睡眠时间还是颠三倒四。
不过睡得倒是好一点了,实在困了还会补觉,能睡得着。
吃得也很好,旅游时候跟覃照吃的好几餐,他到现在都还心心念念着,自己在家做的,也基本把想吃的都做了。
他都怀疑他又胖了。
无论好不好,李舒清也不对着一个刚出院没几天的老人家说自己身体不好。
“挺好的。”李舒清说。
“你呢?”李舒清问。
蔡月禾也只是说:“挺好的。”
李舒清不知道她是不想回答,还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气氛一冷,李舒清就走神。
对视也是一种沟通,李舒清做不到目光一直盯在别人身上,视线静悄悄地往门外移。
外婆家的天井,他瞧着喜欢。
四四方方,水泥地面略微倾斜来排水,中间一口砖砌的水井,长了些青苔,水井旁边种了一棵桂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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