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在这里的虫只有他塞万穆斯。
坐在床头这个位置,看着那只幼小脆弱的虫崽一点点抽条长开,褪去稚气,长成如今的模样。
可现在有另一个他,不仅拥有他的记忆,还凭空分走了希利安的心。
塞万穆斯缓缓停下诵读,文书自指间轻轻滑落在床沿,无声无息。
长睫垂落,掩住暗潮。
不能再这样了。
他可悲的发现他宁愿希利安昏睡不醒,也不想再忍受雄主眼底装着不属于他……一切。
既然自由会让希利安望向别处,那便不要自由好了。
永远。
——
“希利安阁下。”侍虫敲门,“有雄保会的虫求见。”
希利安正坐在轮椅上,被塞万穆斯推着在晒着太阳,阳光照在他略微苍白的唇色上,带着些近乎透明的破碎美感,昏睡近乎一年导致虚弱,医师再三叮嘱,要多借着日光慢慢复健。
“不见。”希利安没有抬头,一手轻轻搭住塞万穆斯的小臂,试着撑着力量起身迈步,腿脚酸软得难受。
身侧雌虫动作稳稳牢牢托住他大半重量,搀扶着他,炙热的体温从相贴之处传入身体,熟悉的气息,安心的味道。
“对方带了一只虫崽。”侍虫犹豫一会,开口。“只来了一只虫。”
……
来的是一名雄保会抚育虫,与塞万穆斯如出一辙的白瞳白眸,似乎没有情绪的机械虫般,甚至身型、长相都几乎一模一样。
但希利安经过在梦里的一年,却忽然想观察他们,仔细看也能看出差别,比如面前这只S级的雌虫似乎有些不安,但还是向他前进几步。
像是压制着恐惧看着塞万穆斯,“希利安阁下,塞万穆斯大人。”却有一种力量驱使他前来。
希利安望向对方怀里的虫崽,一头暗淡的金发,瘦弱的身体。
“他还活着?”希利安不自觉顿了顿,眼眸复杂地望着小虫崽。
抚育虫立即点头,“是、是、他、他被您保护得很好,在那场事故只是擦伤了些,脑袋也……记不清之前的事了。他也就四岁大,比翡泠殿下也就大两个月。他雌父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那位也不重视他,”他说话语速很快,像是怕来不及一般,“他很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
小虫崽怯生生地抬头,那双碧蓝的眼眸如澄清的一汪海一般盛满茫然,但听到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看着希利安,他认出了这个救他的雄虫。
“雄、雄父。”小虫崽朝希利安张开双手。
抚育虫立刻跪下,惶恐地低垂着眼眸,却没有制止虫崽。
希利安怎么会不知道,对方这是在赌,想为这只无依无靠的小虫崽搏一条生路。
雄保会诞生的雌虫不是每一只都担任生育,大部分雌虫一生都不会拥有虫崽,何况是作为抚育虫的存在。
这些虫比起外界会与雄虫培育基地雄虫成婚的雌虫,往往更为纯净忠心,对待自己照看的虫崽更是视如己出,这让他违背了规则,冒着触怒塞万穆斯的风险,也要来找上希利安。
这小虫崽和当年的希利安何其相似。
A级,身后无双亲托底,没有庞大的家族庇护,往后漫长的成长路,只会一路在雄保会的教育下如傀儡般浮沉在欲望中。
希利安有些触动,望向塞万穆斯,询问。
“一切照您的意愿。”塞万穆斯开口。
他总是这样,不会有任何不满,即使有,也从来不会拒绝。
……
希利安转身,抱起小虫崽。
小虫崽轻得厉害,明明比翡泠还大身形却矮上小半个头,安安静静蜷在他怀里。
“他叫什么名字?”希利安问。
抚育虫见希利安接受了小虫崽,抑制不住的欣喜,那双眼中太多希利安读不懂的东西,不由得让希利安想到塞万穆斯。
从前无数他未曾留心的时刻,塞万穆斯看向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藏着这样沉重汹涌的心思,只是掩得更好,从不让他窥见半分?
抚育虫压着颤音回话:“他还没有名字……之前那位,并没有给他取名字。”
或是因为不在乎,又或是因为这虫崽在珀西的计划中迟早会死,所以名字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自然没有费心。
希利安垂眸,目光落在怀中小小的碧蓝眼眸上,轻声开口:“那就叫卓泠吧。”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虫崽柔软的发顶,“小卓泠,喜欢吗?”
卓泠认真地点了点头,小手摸索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被攥得温热的糖,怯生生举到希利安面前。
“雄、雄父。” 他顿了顿,又转头望向身侧的抚育虫,一字一句,努力记着抚育虫教给他的话,“谢谢……照顾我。”
第76章
几天过去, 希利安身体逐渐恢复,却还是改不了梦中那一年养成的习惯。
睡意沉蒙间,下意识抬手往枕边本该是给虫崽备下的小窝探去, 空荡荡的, 希利安心一惊, 随即摸向身侧, 同样也一片冰凉,惊得他猛地坐起身, 惶然叫起来:“塞万穆斯。”
“雄主?”
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 希利安这才发现已经不在希利苏斯极乐星,而是回到了现实。
而现实里的塞万穆斯素来恪守分寸。
比如, 在雄主熟睡时守在身侧, 而不是同榻而眠。
也不会在他噩梦时搂他在怀里安抚,将胸前小环塞他口中一下下哄着他再度入睡。
塞万穆斯递来了一杯蜜水。
雄虫纯白的睡衣松松垮垮, 衣襟滑开, 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面色因为被噩梦惊醒带着不设防的红晕,忍得塞万穆斯牙间泛起痒意。
希利安张口小口小口浅啜, 唇瓣一张一合间露出的粉,不由得让塞万穆斯痴了。
缓了缓, 希利安被塞万穆斯半搂着按回床头靠枕上, 胸口急促的情绪逐渐平缓。
希利安心不在焉, 望着枕边空荡的位置。
那个世界只是一场梦。
那个在他精心孵化下一点点长大的蛋也是。
明明都快破壳了。
窗外泛白, 晨光破晓,照亮希利安眼眸里那点落寞。
“我……”希利安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 昏迷的时候。”
塞万穆斯身形微顿, 飞快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暗流死死掩住。
“梦里,我回到了我们刚结婚那时候,我、我和你——”
“假的。”塞万穆斯骤然出声打断他,他否认那个和希利安朝夕相处近一年的他。
那个取代了他的位置的另一个他。
毒蛇一般的嫉妒再次缠紧心脏,他几乎压不住那股恨意,“都是假的,雄主。
而现在梦醒了。”
“噢。”
希利安神色有些落寞,望着塞万穆斯小腹,闭眼,眼中又出现那枚星澜色的蛋,惆怅、感伤化作雪花落于他心间。
一时沉默。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尾传来,一点一点,带着温温的热意撞入他胸口。
希利安低头,对上翡泠那双漂亮的星星眼。小虫崽雪白长发上还别着两个软乎乎的黑羊角发饰,一身奶黑色的蓬松小裙,藕节般的小腿穿着白袜,软萌温顺。
“雄父~”
“翡泠。”看着疼爱的虫崽,希利安不由自主勾起笑意,眼眸那片雪不由得化成一片春水,“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因为很想雄父~”小虫崽笑起来,埋在希利安脖间蹭了蹭,熟悉的信息素,家虫的味道。
希利安伸手揉了揉虫崽小脑袋。
“雄父呢?”翡泠抬头,“想翡泠了吗?”
“……自然。”
“你骗虫!”小虫崽哼哼,“风泠说你都忘记我了,在那边和雌父过得很开心。”
“风、风泠?”
“大家都很想你,风泠就和祖祖去找你啦。”
希利安一愣。
那这么说,他们都知道梦里发生的一切,塞万穆斯为什么说是假的?
希利安望向塞万穆斯,对方只是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嗯啊,”小虫崽故作生气很快又转过来,“不过就算雄父忘记翡泠了,翡泠也一如既往爱着您。”
翡泠又甜甜笑起来。
翡泠是不缺爱的虫崽,和希利安不一样。
希利安望着这个小虫崽,把他按在胸口位置,“对不起啊翡泠,是雄父没有早点醒。”
翡泠虽然生下来没多久就送去了洛伦兹身边,但那是一对养育虫崽经验相当丰富的一对,对翡泠极其用心,更别提对希利安心怀内疚的雪因王爵,更是将爱意加倍还在这小虫崽身上。
就连莫里亚斯见到这小虫崽都软了心肠,对这位维斯特冕家未来的继承虫多了一份宠溺。
“那雄父,你想雌父了吗?”翡泠又问。
“我……”
“您当然想,”翡泠狡黠得笑起来,“风泠说您经常、经常、”小虫崽立刻低头伸出手指算了算,总算选出一个合适的词,“经常顶撞雌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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