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怪物真没良心啊,人就被活活烧死了,他直接转头就跑了。”
“太可怕了,这个死老婆子非要养他, 养得没心没肺跟他那个三儿子一样!”
他躲在树后听得一清二楚。
他觉得好难过, 他不知道为何会难过,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就是那群凡人杀死了老婆婆,杀了他喜欢的人, 他开始恨了。
他在凡人的村子里点了一把火,加了他的法力, 那火不烧死人不会停。
他坐在高树的枝桠上,两只腿往下摆动冷漠地看火光烛天, 凡人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笑了。
有凡人看见了他的影子, 被活活吓死了。
光佟的哥哥在他神海里还没有醒, 但是祝殇看见了一切。
他想快点醒来教会光佟一些东西, 可他自己也什么都不会,能教什么呢?
后来, 光佟流落到别的地方,走出凡间边界后他才知道什么叫地狱。
那里是魔的居住地,魔将他圈养起来做奴隶。
每天嘲笑,抽打, 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每一次浑身是血的昏迷,又坚强地爬起来, 他眼眸中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知道了什么叫疼。
他害怕死,害怕疼,可是生不如死折磨得他人不人, 鬼不鬼。
神魔不太平,隔着血海深仇,憎恶的却是他。
于是他不甘心。
也是那一年祝殇拼死拼活地醒了,他生怕光佟想不开自杀,慌乱的声音从他的神海里响起:“弟弟,你没事吧?”
其实那是一句废话,怎么可能没事。
但光佟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祝殇以他身体寄宿,在他神海里修炼,他天赋异禀要比光佟修炼快上不少。
光佟不是在修炼,不是在被折磨,就是在想办法逃出去。
可每一次失败给了他血的教训,最严重的那一次他双腿被打断,手臂上没有一块完好无损的皮,森森猩红的白骨裸露,他没有哭,但生生被疼晕了过去。
魔嘲笑他无能,讽刺他弱小,骂他是不知死活的怪物。
他昏迷时听见了,他想变得更强。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发现自己坐在神海里,身上的疼痛早已经褪去,祝殇控制住了身体揽下了一切疼痛。
光佟有些迷茫地望着那具身体,他从来没有照过镜子,不知他浑身是血那么脏,脸上的白骨是那么丑。
“你好好修炼啊,哥哥一定会带你逃出去。”祝殇说。
光佟没有说话。
身体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之后,光佟夺回了身体,而祝殇的修为足以脱离神海成虚影,他去寻了很多故事,无论关于什么的,他都会讲给光佟听。
光佟是喜欢的,喜欢有人跟他说话,喜欢有人陪他。
后来,神魔之战魔族落败,那些奴隶都被神族解救了。
光佟从那些神的眼中看见了悲悯、不屑”同情和厌恶,从来都不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光佟没有家,世间太大他也不知道要去哪,他与祝殇四处流浪,坚持不懈的修炼生活。
三千岁那一年,他的修为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是同辈里凤毛麟角的顶尖强者。
于是他有幸得到一些别人没有的机缘,没有了痛苦的过往、鄙夷的眼神,他变了。
来自同龄人的羡慕,来自前辈的夸奖,来自爱慕者的告白,他的实力越来越强,但心思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
祝殇说:“别去为爹娘报仇,不要活在仇恨里。”
光佟:“凭何?”
他长大了,白骨上的皮肉白皙如玉,墨发缕缕如水,举止端庄优雅,神情悠然自得,懒散冷漠。
他心思变得细腻,祝殇不知他想要什么。
祝殇拦不住悲剧的发生,世间冰山一角所得的夸奖赞美,在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眼里可笑至极。
神族有一个家族至高无上,悬玉宫天之骄子无数,前一任宫主正是他的爹,可惜宫主被亲弟弟陷害至死。
直到如今,光佟才知道他的仇恨不甘和过去的遭遇多么可笑。
因为那本不该他遭受。
若是他的爹娘没有死,他现在是悬玉宫的少宫主,风光无限,前途似锦,天之骄子,锦衣玉食,所有人都应该向他俯首称臣。
真相的残酷无情,让光佟发了疯。
他不甘心,他怨恨,他想要至尊至强,磨灭一切不公。
但他在悬玉宫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所有人的目光悲悯、可笑、讽刺,戏谑如同一把剑,刺得他体无完肤。
祝殇控制他的身体,带他逃了。
光佟目光空洞,他听见悬玉宫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讥诮道:“这个世间只有强者说了算。”
这个世间只有强者说了算。
光佟笑了。
既然如此,换一个世间吧。
他累了,但他依然不想放弃。
祝殇在他生死一线时渡了全部法力,光佟便如顽强的野草又活了过来。
他无悲无喜,只有怨恨不甘,只有疯狂鄙夷,他嫌弃这个世间太脏恶,也知道这个世间容不下他活着。
于是他筹谋好了一切。
他一步一步夺下悬玉宫的主权,掌控了神族至高权柄,报了仇,却依然不满足,他想要换一个世界。
于是所有的故事在浮沉的往事之中,有了一个因果,世间总不会有人天生为恶。
祝殇知道的时候,已经阻止不了光佟了,祝殇失去大半神力,修为跌落,他竭尽全力反抗,而光佟不许任何人与自己作对,所以他选择了控制。
他一生坎坷多难,是非曲直的准则早已经腐烂在骨子里,对错难分。
时至如今。
祝殇闭眼了,他本来就该死的,他本来就是逆世间而活下来的,如今欠光佟的他还清了,他可以安心死去。
光佟的魂魄在虚实之间越变越大,金光无限疯狂席卷,他看见祝殇落地满身血迹时有一瞬间癫狂。
但那些过往的回忆对于他来说,已经微不足道了。
“是你们逼本尊的!”光佟怒了,金光耀眼成了火。
谢尽安法力瞬间跌落,猛地吐了一口血,银发下垂站在风中有些凌乱,璇宫天的人护在谢尽安身边尽力抵抗。
光佟催动法阵倏然看见离妄渊的火天赤红,苍黑乌云散开红光紫光乍现,他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横扫过去,暴跳如雷:“应识青呢!?”
谢尽安看了一眼在旁边装不存在的淡因:“走啊,用你收集了万年的代价找青迟去!”
淡因点了点头,他身子朝离妄渊温度最低的地方掠去,跟在他身边的黑色光点星星闪闪,那里面装的全部是天下至宝。
“疯子!”光佟手上法阵暂停,他目光落到那群不知所措的人身上,倏然道,“你们也想帮着他弑天不成?!”
地上的人有些纠结,他们不知该相信谁,但有人在反复犹豫中做出了选择,站在了谢尽安的敌对一面。
然后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醉晓眸光寒冷:“真是愚不可及!”
“算了。”谢尽安摇了摇头,其实这种情况也在意料之中,“天”抹杀了太多人,而天权上神这个名头消失的太久,早就应该被忘了。
这就是光佟想看到的。
但这并不妨碍千年前活着的人继续相信天权上神,站在谢尽安身边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仗着谢尽安的身份,一脸厌恶地朝光佟喊道:“你以为这个世间所有人该受你控制么?凭什么?!”
光佟冷冷看着没说话,良久后嗤笑:“凭什么?凭这个世间只有强者说了算!”
谢尽安在金光下抬头,没有看光佟,只是盯着金光嗓音清冷:“灵鸢,你能出来么?”
我将所有力量借给你,希望你能出来。
光佟愣了一下,怒气上涨,金光道道齐下,高温如同烈火灼烧:“灵鸢!你找死!”
谢尽安肺腑裂疼,四肢百骸如同炸开了一般,他手中握着念青剑,冷漠无所畏惧,蓝蝴蝶涌动的光,波涛海浪般绽放,绿色的生机渐渐褪了下去。
谢尽安本要蓄力待发抗下这一击,却在金光要下落的一瞬间,绿茫如松针遍布大地,金蓝之间隔了一层屏障,生生打断了金光刀剑的威胁。
罡风狂扫,飞沙走石,苍黑云层被红光染尽,猩红的光焰仿佛要将天烧开!
光佟怒不可遏,他看着绿茫如海之中出现一个魂魄的身影,女子身材婀娜,白纱渺渺,高挑漂亮,黑发如缎,双眸清澈透明,脸上没有一丝神情。
灵鸢冷漠地看着他,没有少女羞涩,没有少女多情:“光佟,住手吧。”
“凭什么?你也背叛我?”光佟手指紧攥,瞳眸冷光如冰。
灵鸢轻轻笑了一下,墨发随着熙和的清风洋溢,白裙仿佛天间绽开的鸢尾花,洁白如雪,神圣不可侵犯。
她眸中依然清寒,嗓音冰冷:“我从来没有背叛你,我背叛的从来都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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