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可以惊鸿一瞥的相遇,然后日久生情,过一生一世平安美好的生活,这一切的变故都来自于“天”。
凭什么?
青迟摸到床头的白玉花佩牢牢握在手心,温热的温度传过手心落在了他心间,忽然有些心疼。
他失色地在床上坐了一宿,等到东方才吐白才打开门,浅淡的酒味飘入鼻腔。
他看见谢尽安在隆冬的樱花树下坐了一整晚,如今靠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走到石桌前,看着白玉坛中装着已经喝完的酒,颤了一下手指,动作很轻地在他对面坐下。
他知道,当年谢尽安从来不会喝酒。
白袍笼了一地银雪,腰间温暖的白玉在悄悄驱散散寒雾。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凡间落樱院里,他们曾经站在窗棂下,他送给了谢尽安一个汤婆子。
后来在二十八宿他曾向谢尽安要过回礼,可后来谢尽安都没有给过。
直到如今,那份回礼早就被他在手中握了几万回,他才知晓其中缘由。
还有一年他们曾坐在屋檐上,聊着天下未来会不会分成六界。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如今天下真分了六界。
那一天他还曾说过:“你知不知道,旁人有问,你不答,会让人讨厌的。”
再后来,他才发现,此时的谢尽安居然真的做到了有问必答。
青迟觑着白玉坛装着的酒发呆,墨发垂下散开在桌子上,他抬了一下眼,发现谢尽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望着自己。
“谢尽安,什么时候沾上酒的?”青迟从那段记忆回神,仿佛在心虚曾经的挑逗与亲吻,张口转移注意力地问了一句。
谢尽安依然很平静,他额头上银白的六欲花在淡红的阳光下开得美艳,嗓音清冷:“没有你的一千年年。”
青迟像是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砰砰砰跳得飞快。
“我一点也不畏惧死亡,我只畏惧没有你的岁月。”谢尽安很认真地说,“如若我注定不死不灭,那么我想与你结发,与你一同长生。”
他其实现在还有些后怕,若是当年那个人真的死了,他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又该怎么活。
他也甘愿魂飞魄散,只为让一人活着。
这个世间千奇百怪,唯爱无解。
“青迟,天地间少了谁都可以,但是不能没有你。”
青迟紧张起来,语无伦次地转移话题:“淡因说,世间禁术是你所创?”
谢尽安沉默了一下,良久后才道:“是。”
“那些禁术最开始是用来救人的。”
无论是锁魂还是养魂,这些法术只要有人一厢情愿,就能用来救人。无论是吞魂还是引魂,这些手段,也都可以被用作保命的法子。
他曾在很早时见过天下大乱,死伤无数,民不聊生,那个时候世间还没有璇宫天。
他所创造的禁术,都是为了让那些人活下去。
只是后来,妄念嗔痴总在世间占上大半,救人的东西变成了害人的罪魁祸首。
于是他亲手再次将禁术封印,了结他曾经做过的孽。
“原来前尘往事,沧海桑田,所有人都在重逢里又离开。”青迟愣着道,那些记忆里的种种就仿佛发生在昨天。
“曾经与我们一起的,终有一天会远去,一别也不知流水年间,千秋几载再见。这是世间常情。”谢尽安浅色花眸看着他说。
“那你呢?谢尽安。”青迟抬眼,隆冬的阳光穿过苍云白雪照在他眼中,红纹在右眼下已经快淡的看不见。
谢尽安抬眼看着樱树:“那樱花开落千年,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曾经有人赠予他樱花,希望他不用等待。
可似乎收了樱花真的就要等待。
谢尽安倏然站了起来,眸中的光成了炙热的火,他停在青迟身侧,俯下身去再也克制不住地吻上他的唇。
青迟的唇很软,像是四月刚下过雨后的樱花瓣,淡淡的酒香弥漫在唇齿之间,时隔千年,他再一次热吻所爱之人。
他并没有吻太久,青迟还很不熟练身体绷得有些僵硬,谢尽安放开他,眸光亮如晨。
“上神,你是不是喜欢我?”青迟垂了一下眼,他内心有一丝忐忑不安,白袍袖下的手抓了一下指头。
谢尽安微微愣了一下,却不再害怕,不再逃避:“青迟,我爱你,爱了三生三世。”
他嗓音很沉,说得格外认真,漆黑的眸子闪烁着光,他张开怀抱,像是揽下了隆冬唯一的暖源。
谢尽安的手心贴着青迟的背,心脏在那一刻仿佛不再属于他,他那三世的情,在此刻才算光明磊落,昭然若揭。
“谢尽安,那你之前为何要躲我?”青迟的嗓音响起在他耳旁,双手环上他的腰。
“因为我,你这两世自囚一地,从未落得一个好结果。”
青迟却轻声一笑,无畏无惧道:“可是如若没有你,这个世间很没意思。”
青迟得到了答案之后仿佛更加安心了些,他使劲蹭蹭了谢尽安落下的银发,闻着一层淡淡的花香,说道:“谢尽安,今天上元。”
谢尽安渐渐松开了他,他抬头望了一眼院外,的手掌覆上青迟的手,十指相扣,像是将两颗滚烫的心脏联系在一起:“你想去什么地方?”
青迟默默仰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我想知道,你如今身体状况如何了?”
所以在谢尽安问青迟那个问题的时候,青迟掌心里的法力趁他不注意流转到谢尽安的指尖,顺着血液灵脉深入。
他像是怕被谢尽安拦下,所以探寻的速度极快,可越是往深入,他越是心底泛凉。
他在忘川之后便见到过谢尽安重伤的样子,那时的他,无法像现在这样肆意地深入谢尽安的血脉,为他查看伤势,所以那时的他不知,当时的谢尽安便已如枯木死灰。
灵魂之伤已有千年,被剥离了半数的元神和魂魄,谢尽安是如何承受下来的。
方才心底的暖意在此刻化为泡影,青迟渐渐收回法力,一种酸苦涌上心头。
“谢尽安,值得吗?”
“我远隔万里,凝望千年,见证你化形,成神,从未想过值与不值。”
青迟倏然无言以对,作为青遇之时,见卿受他所累,死在那世间极恶之地。
作为应识青时,识卿从头到尾竭尽全力护他周全,不让他被“天”被煞所伤。
作为青迟时,谢尽安又因他失半数元神魂魄,受煞气怨气杀气折磨,自囚遇卿宫千年。
青迟忽然很想哭,他何德何能让至纯之灵,让千古一神受他所累至此,他声音轻颤,低声说道:“谢尽安,分明是因为我……你才会世世不得善终。”
“我的伤并无大碍,再过些时日,惊蛰到来,你的魂魄全部与你融合,我的元神便也会尽数归位。”谢尽安轻轻说道。
“为何是在惊蛰?”
“那是生机的开端,是你我最爱的春。”
谢尽安的话是没有错的。
谢尽安喜欢三月桃,青迟喜欢四月樱,那就是春,他们是喜欢春的。
可惜曾经他们都生活在寒雾遍地里,一年四季都差不多,就像是生生错过了春。
青迟跟在谢尽安身侧,薄唇勾起一丝很淡的笑,准备拉他出去,声音极轻道:“谢尽安,你会冠发么?”
谢尽安却没有回答他,偏了偏头,浅色的眸子此刻映着光,笑问:“你想看吗?”
“噢,不对,不是你想不想,是你曾经答应过我,现在还未实现。”青迟觉得自己说的很对,还认真地点了几下头。
谢尽安平生第一次生出想逗人的想法,他感觉身上已经没有束缚,他自由自在,情爱都属于自己再也不会被人控制,花眸一笑足够颠倒众生。
“我若不想呢?”
青迟思忖了片刻:“那我们直接洞房吧。”
谢尽安笑着,桃花眸暗了几分,却没有说话。
凡间上元节各地处处繁华,街巷四处挂着长明灯,家家户户敞开红窗,天间残云如席,地间车水马龙,喧嚣入耳,寒风拂面。
“清蒸水饺,辣子烧鸡,糯米汤圆,五花肉,酥花糕,蛋黄羹,花生米,一盏茶和一壶酒,谢谢。”青迟声音嘹亮,响起在客栈里。
他念完偏头看向谢尽安,忽然问:“耳熟么?”
谢尽安淡淡抿了一下唇,很浅的笑被含在眸中:“一字不差。”
“对了,谢尽安你此前到底去了哪里?”青迟眨了一下眼。
“璇宫天。”
“璇宫天?可我寻去时,你已不在。”青迟有些诧异。
谢尽安笑容渐渐褪下,银发三千雪白亮丽,六欲花衬着脸冷艳:“我遇到了祝殇。”
“他可能是想困住我吧。”谢尽安并不在意道。
他们说话的功夫,小二已经将菜全部端了过来摆上。
青迟捏着筷子将清蒸水饺往他白瓷碗中夹去,“谢尽安,多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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