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殇有时沉默着不说话,仿佛有了其他思绪。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祝殇与“天”争斗。
“祝殇何必如此?”一道嗓音轻叹。
祝殇厉声道:“我不是你的残念,我有意识,我将不受你控制!”
识卿知道那是“天”故意让他听见的。
但他也真正确定了,祝殇不过是“天”的一道虚影,一缕残念。
他明白那是“天”很早之前,留下来监视他的。
“天”故意引识卿听见,不过是为了抹杀祝殇心底分裂生出来的意识。
只要识卿知道了真相,就一定不会无动于衷,再若无其事的与祝殇和平共处。
只是“天”没想到,祝殇早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脱口而出:“你将他囚禁在这片天地,不过是为了你的野心勃勃。”
他与“天”从小相识,是最了解祂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晓全部真相、能不受祂控制的人,他清楚所有来龙去脉。
可偏偏因为这句在祂意料之外的话,惹怒了“天”。又被识卿听见,所以祂就不得不动用一点手段了。
所以,那段记忆永远模糊不清,只记得无缘木。
他说不清楚当年送无缘木簪的用意,因为有太多种了。
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让祝殇受到“天”的牵连。
他还记得更早之前,他降生在二十八宿七情树下的那一年。
青蓝色的蝴蝶飞舞,蓝蝴蝶瞬间成海,如同波涛汹涌,潮水澎湃。
万物枝桠生在春,三月五的惊蛰日,花开遍野,法力冲天,苍云映彩,蓝色光芒万丈,天地席卷的蓝蝴蝶带去了他降世的喜讯。
他生于天地之间,无父无母。蓝蝴蝶飞涌,生机盎然,天生就是上神。
他天生至纯之灵,思绪早生,像是沉睡了很多年的婴儿。
他记得他张开桃花眼,第一个见到的并非是“天”。
青蝴蝶垂落在他耳尖,光裹着他白皙如玉的脸颊,那双桃花眼生得极漂亮。
他眼中没有星辰大海,却映照着花开花落,无数美好。
他应该是世间最多愁善感之人,眼里能容下所有相遇,也能看开所有别离。
他的一生,本该众星捧月、集千万宠爱于一身,他纤尘不染,俯首苍生,十指不沾阳春水。
所以他要一睁眼就能看见所爱之人,看见命中注定。
其实识卿也真的看见了。
那是一道虚影,墨发轻轻挥洒在他眼前,矜贵儒雅,风度翩翩,漆黑的眸子晕染着最亮的光,眼里是星辰大海。
应识青跪坐在他眼前,红袍如同花朵绽放,弯着眉,很轻地笑了一下,嗓音熙和。
“见卿,好久不见,我等你好久了。”
识卿呆呆看着眼前人,忽然很想吻他。
他太小了,并不知为何降世见到这个人,能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听见那个人说:“你相信这个世间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回来吗?”
那个人继续说:“我叫应识青,记住,是应该的应,相识的识,常青的青。我想,你应该要认识我,所以我就叫了这个名字。”
他说他叫应识青,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
于是识卿看见了千丝红线的光彩照人,与蓝色的蝴蝶海洋相融,交汇着世间情与爱。
那个叫应识青的人,留下了一把剑。
他一直以为念青天生就来自于他,原来并非如此。
他们之间明明那么早之前就见过的。
只是后来谁也不记得了。
他还记得五六岁那一年,他曾经去过的无尽海。
传闻里总有人来无尽海寻天地的真相,他心智太成熟,以至于产生了一种对“天”莫名其妙的怀疑。
于是他也去了无尽海。
起初他坐在珍珠白玉般的沙滩上发呆,望着没有尽头的海,海鸥会在他身侧停留,海风温柔地吹拂,直到他身边又来了一个人。
青年身姿飒飒,墨发很长,像是悬泉流水流淌顺滑,他坐在了识卿边上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识卿偏了一下头,目光扫到了他手指尖上的千丝红线,忽然愣住了。
他其实时常会梦到一些虚无的画面,还会梦到一个人曾经来到他的身边,手指上也总爱缠着千丝红线。
识卿嗓音显得很青涩:“你叫什么?”
“应识青。”他说,然后偏头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孩子,“你呢?”
“识卿。”
因为当年的他,害怕忘记应识青这个名字。
所以他便叫了识卿。
应识青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如月牙,沉稳安定的面目很俊贵。
当年那个时候,应识青还未遗忘。
“你笑什么?”识卿问。
“你在看什么?”应识青并没有答。
识卿心里有一丝紧张,但他表面很平静:“传闻世间有三座仙山,如今瀛洲消失,方丈渺茫,蓬莱不显,仙山竟成了一个传说。”
“噢?你也想知道这个世间的源头,天地的由来?”应识青狭长的狐眸微微眯了一下,漆黑的眸子并无光亮。
“我曾在天的最北方见过一座石碑,上面写了蓬莱两个字,可石碑后面似是隔了一个时空,被东西阻拦。我听当地的人说那已经是天的边界,蓬莱仙岛早就消失了,我觉得并非如此,在天的另一边或许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我只想知道这个真相。”
少年愿望纯真,为好奇不解之处探寻,可他的举动也刚好触了“天”的逆鳞。
“识卿,回去吧。”应识青嗓音很淡。
他太小了,根本不应该来寻这些东西。
以至于后来,应识青望着蓝天一角,又因不能多留于此而被迫离开。
“天”再一次消除了识卿的记忆,抹除了所观仙岛和所有疑惑。
识卿如同失魂一般,在无尽海上站了三天三夜,不记得自己来这里做什么,见到了何人。
所有被遗忘的记忆曾一度恢复,直到苍穹上的蓝光黯淡下去。
识卿又一次陷入遗忘,无论如何都抓不住那些记忆碎片。
而那一刻,应识青忍着神魂俱损、灼火撕裂的疼痛,想起了一切。
他自上古银河而来,在见卿死的那一天曾经用邪术生劈了地魂,从此地魂与见卿同生共死,永世不离。
他又生砍了一条魂尾与凤凰火木相融,想在浩劫灾难下护下一些东西,留下一些线索。
他怕遗忘,他怕爱意无痕,往事成灰。
后来他在杀戮星际放了一把火,自身魂魄俱燃,但因为惦念着见卿能在世间新生,并没有彻底魂飞魄散。
直到上古银河浩劫磨难已过,他魂魄虚弱,眸光黯淡,脸色苍白。
但他依然苏醒了过来,被他留在见卿身上的地魂唤醒。
他醒在杀戮星际的熊熊烈火之中,以透明的魂态荡存。
他天生十二尾灵狐,如今只剩下十尾。
浩劫灾难下的世间,似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至于他不知究竟过了多长时间。
无边无端的世间上多了很多东西,比如零散的居所成了街道,出现了很多有意思的商铺花店。
四季更迭,花木分明。
他魂态虚弱,可毕竟是灵,所以他在别人眼中不过是受了重伤。
他在街道上看见了一幅挂画,红光灼天,映着一个白袍少年。少年银发如雪冷亮,修长的手指间千丝万缕,杀气腾腾,身前乌烟瘴气,死灵恶煞,不死不休。
青遇看到那幅画时,愣住了。
来来往往有许多人,在画前驻足,也有不少人掏钱想买这幅画,但一律被铺主拒绝。
直到青遇看见一个少年,白袍盖身,墨发半束,他停在那幅画前,铺主毕恭毕敬。
那条街道上到处都是类似的挂画,而刚才见到的那位少年,路过每一幅画面前,铺主都对他毕恭毕敬。
青遇多看了那少年几眼,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时,那人转过身,对上青遇的视线一愣。
青遇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他脸庞很俊俏,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那人在他意料之外走了过来,嗓音温沉:“你是……探情公子。”
青遇一怔。
“您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当年山巅之上的那个小孩子,曾经与您见过的。我叫慕生。”慕生看着他,语气很客气尊敬。
听他这样一说,青遇还真有一些印象,他记得自己曾经在那个山巅和一个小孩子的对话,每一句都刻入骨髓,直抵肺腑。
“是你啊,我自然记得。”青遇道。
“公子,你等到问情君上了么?”慕生眸光暗自亮了亮,似乎他也在等见卿。
青遇抬了一下眼,眸中有着很浅的笑意:“等到了。”
很快就能见到。
“太好了,只要他没事就好。”他一如既往对见卿有着至高的崇拜,他并没有说要见,反而只要知道见卿安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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