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卿:“……”
他抬了一下眼,扫过小二道,语气很清淡:“清蒸水饺,辣子烧鸡,糯米汤圆,五花肉,酥花糕,蛋黄羹,花生米,一盏茶和一壶酒,谢谢。”
应识青愣愣看着识卿。
“好的客官。”小二松了一口气赶忙退下去。
识卿还以为应识青会质疑什么,或者问些什么,但应识青确实不是寻常人能预判到的。
“我靠,上神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比他还少。”应识青气得一脸要宰人的模样。
识卿:“……你点那些不吃的做什么?”
应识青怀疑识卿是故意加长话语,他知道,识卿很早之前并不迁就他。
所以识卿只需要一点点改变,应识青就会动容。
应识青越是动容,他就越是痛恨带来浩劫灾难的根源。
应识青唉声叹气,将负面情绪写在脸上,更让人感觉他是演出来的一样:“你说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识卿怔了一下,却脱口而出:“你不会。”
“凡人有生老病死,神仙也有生死。”应识青很随意道,“若我真死了怎么办?”
识卿还要开口,应识青却并不想听那个答案,见小二端菜上前连忙打断:“等着用膳啊,别说话了。”
“你……”识卿冷淡无色的瞳孔下隐隐燃起怒火,不肯善罢甘休。
应识青捏着筷子夹了一道菜,动作行云流水塞进识卿嘴里,和善笑道:“废话不多说,吃菜,清蒸水饺,不酸不甜不辣不咸合你口。”
应识青真将那些天当做最后一天来过,已经没有烦躁和不安。
若是死前那段日子这么美好,他开始有些怕死了。
他太舍不得了。
晚上他们同坐在一处屋檐,等着重阳山灯火光蔓延到天边,听雨街的空气里满是金菊香,街上的许愿池边从梅树变成了桂花。
灯火阑珊下应识青盯着桂花看了好久,又从屋檐上跃下去,站在桂花树下。
凡人说桂花香飘十里,其实并非夸张。
那棵桂花是应识青见过最大的桂花,要比樱花树还要壮大,他伸手折下一根桂花枝条,金灿灿的雪絮降临在深秋,落满了他一身。
一道身形修长笔直的黑影缓缓走了过来,来人的发丝在风里荡漾,应识青低着眼,喃喃道:“三月桃花,四月樱花,春真美。我还想看看三月四月。”
识卿抬眼,刚想张口。
秋风寒凉好不识时务,刮在通明灯火的街上,花叶簌簌,婆娑摇曳,又纷纷攘攘落下,花香飘了识卿满肺腑。
应识青抬了一下头,月光清冷,细小秋黄的花叶扬了他满目,从眼尾悄悄划落,应识青轻轻抬了一下手,一瞬间掌心上捧满了花瓣。
他转头,如同很早之前那样,捧着花瓣高高一挥,落花无数,桂花落在识卿的银发上,成了一个花冠,金煌灿烂。
他笑了一下:“花都没有你好看。”
就像是动听的情话。
他继续道:“三月桃花冠要么?如果可以的话。”
又像是世间独留的遗憾。
他还道:“识卿,能看你冠发么?”
识卿怔住了。
一股莫名的感觉忽然翻涌上来,如同海啸山崩,他深刻知道那股情绪并非第一次出现,只是淡忘了。
识卿一直还以为自己是无悲无喜的天权上神,其实他的悲喜早就已经送给了眼前这个人。
他差一点想回答好,可那股情绪被一一镇压下去,话出口时却是:“再等等吧。”
应识青轻轻笑了一下。
真的等的到么?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屋檐上,已经是更夜,山脚下的灯火连成了浩瀚的海洋,沸沸扬扬的人声从山谷间渐渐传来,长明灯如游龙清影。
“神掌管信仰,鬼掌管轮回,魔掌管妄念,妖掌管祭祀,人掌管规律,仙掌管善念。上神,以后天下会不会分六界?”应识青倏然想谈谈以后,世间再无他的以后。
他绝不允许识卿死,而他也一定有资格代替识卿去死。
识卿盯着他,浅眸光亮黯淡,嗓音低沉:“天下需要你去看。”
他说不出所以然,但不好的预感总是悄然滋生,像是长明火光下蛰伏着一只毁天灭地的怪物。
“天下需要你。”应识青不明所以道。
识卿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旁人有问,你不答,会让人讨厌的。”檐瓦上的青衣少年随意躺着,看向凡间晚夜的星海银河。
识卿垂了一下眼,目光停在应识青映着一层薄薄的月光的脸庞上,怔了一下:“你也会讨厌?”
应识青轻声笑道:“我不是旁人。”
识卿目光微沉。
“只是,如果有问必答,我会更喜欢。”应识青正经没一会,又开始语调不着调地嬉笑道。
后来,他们去了无尽海。
识卿一如既往下潜到海底,应识青与温临仙玉坐在珍珠白的沙滩上,懒洋洋的暖光洒了他们一身。
应识青知道,识卿每一次来都是在用自身精血灌养温临仙玉的妖体。
沙滩上的两个人谁都不乐意,可谁都拦不住。
“他对你很不一样。”温临仙玉见到识卿最后的背影,开始唏嘘。
“哦?是么?哪里不一样了?”应识青并不在意,他有些心不在焉。
“你不觉得么?你成功了。”温临仙玉嗓音很温和,对于他来说,他和应识青真的是一见如故。
应识青抬了一下眼,海鸥飞掠蓝空的叫声震耳欲聋,潮水声响彻海岸边,海浪浩浩荡荡,深秋的风清爽,阳光明媚,明明一切那么美好。
他却从中看见了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应识青眸中闪了一丝迷茫,以至于他问了一句:“什么?”
“他的爱散于尘世,其实有迹可循。”温临仙玉不知应识青心底在想什么,很真诚道。
他其实是希望这样的,希望有人能待识卿好,识卿能感受到爱后,去爱人。
他看的出来,识卿真变了很多。
温临仙玉见他一直不肯说话,便主动找话题问:“你如何打动他的?”
应识青的思绪依然没有被拉扯回来,但回答了温临仙玉所问:“我一直相信用天下最暖的东西,一定可以融化最冰冷的东西。唯我心之暖,远胜世间寒冰。”
温临仙玉像是第一次见两情相悦的人一般,稀奇古怪地问:“倘若有一天不得不离开呢?”
“倘若……有一天一定有个人要死么?”应识青思绪从久远处回归,嗓音闷沉。
温临仙玉手上捏了一把沙子,忽然错愕地看着他。
他并非这个意思。
应识青却很自然开口了:“若是从前我会毫不犹豫说得到比什么都重要,但是如今比起得到,我更希望他能活下去。”
温临仙玉可以算是了解应识青的了,他本是魂魄,如今脸色变得更透明,飞快从沙滩上站起,嗓音再也没有温和的劲了:“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应识青安坐如山,不动不摇,漆黑的瞳孔一片冷意,映不出半点温光。
“应识青!若非出了事,你又如何会这样说!?”温临仙玉急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应识青,眼尾满是乏累。
“温临仙玉,倘若有一天我真死了,可以帮我照顾他么?”应识青眸色淡了,他望着海浪虚无中的一点,目光涣散。
只是温临仙玉再没有机会问他是何事了,识卿才出来,应识青便将他掠走了。
识卿偏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你做什么?”
“再多陪我玩几天吧。”应识青也不知他要带识卿去哪。
仿佛天地之间其实很大,有很多地方来不及去,时间过得太匆忙。
识卿不置可否,一直沉默。
于是时间流水,所感所叹皆心有遗憾。
那一天黑云浓雾,识卿一句话不说,应识青觉得灾难近了,哪怕到如今识卿都不肯解释一句。
凡间刚好四月,樱花刚好要落,他们错过了三月,又要开始在四月遗憾。
也正好那一天,识卿说他要离开。
狂风嘶吼如野兽,暴雨铺天盖地,飞沙走石,尘沙笼起一片天地,空气稀薄浑浊,昏暗里蛰伏无尽危险。
二十八宿,那棵以天权上神血饲养的结缘树罩起一道屏障,白雾撕散,哪怕地动山摇,这里依然安定如初。
识卿想从他身边借过,应识青倏然抬手拦住了他!“你当真没半点话跟我讲?”
识卿没有看他,嗓音清冷:“你不是早知道了么?”
他比温临仙玉更了解应识青,温临仙玉能猜出来,是因为应识青在他面前并不怎么遮掩。
可识卿却能从细碎的言语和细微的举动之中,察觉出潜藏的深意。
只是,他并不知晓应识青知道多少。
“哦?那你不准备猜猜我想做什么?”应识青忽然笑了一下,眉眼压弯,得逞又得意,却也颓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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