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安肯定知道榷征是怎么死的,但他的阻拦也的确是无可奈何,那些东西实在太恐怖了。
青迟哑然无声,他盯着蓝色镜子渐渐消散,忽然明白了。
但他相信当年的谢尽安知道这些事后,肯定不会放任不管,既然不会不管,那天权要如何管?
他一个人什么也不说,背着所有人在管那些东西?
“你既然怨恨,可是想让我替他们报仇?可要我报仇,我便要知道所有事的缘由。”青迟表面极其平静地看着四周,他眸子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清楚镜灵肯定还在。
“天相上神这个仇,你报不了,我要你还世间一个真相。”
青迟愣了一下,他抬了一下眼,修长睫毛的光影覆盖了全部疑惑,他语气很淡定:“真相?世间真相?”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使知道一些秘密,也难以说出口。若是如此,不如由你真正发现真相与天权上神一起。”
青迟沉默了。
谢尽安果然知道么?
他从离妄渊的那一把烈火里,到底想起来了什么?
凡间隆冬大雪,青迟却已经没有心思了,能绊住谢尽安的事,肯定极其难办且危险。
“你知道我没记忆,我如何能再去串联那么多事?”
但这一次镜灵没有回应。
黑暗蛰伏的情绪浓稠,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变幻莫测之间果镜将他驱逐出来。
青迟脑海里一片昏沉,眼前一片黑暗,他睁着眼却如同瞎了一样。
他怔了一下,伸手去摸了一下右眼下的红纹。
长寂令锁魂。
但长寂令有个致命弊端,只要他想起一丁点旧事,出现丁点风吹草动,长寂令就会如同青烟一样瓦解,魂魄便自散开来。
谢尽安太了解青迟了,只要有一点疑惑怀疑产生,他就一定会死磕到底,头破血流也不会放弃。
所以后来,谢尽安才用血禁灭绝了一切源头。
原来之前种种缘故那么通透。
青迟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渐渐恢复视觉,让他想起上一辈子出因果镜时他也是这般。
因果镜的因果轮回对他来讲,影响还是太大。
等他的视线恢复清晰,等他真正站稳看清周遭的一切。
魔界的天到下午昏沉黯淡,在他面前有一扇打开的雾门,里面散着光,似乎装有无数星辰。
青迟一点也不难猜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已然消散的生死枢。
他曾在此处,知道了很久之前自己的痕迹。
“是你,青迟?”有一道声响从他背后传来,略微震惊,但青迟应该是认识背后的人,只是他不确定罢了。
青迟收敛了所有情绪,缓缓转身。
他恢复的记忆越来越多,与生俱来又被掩藏好久的冷漠渐渐从骨子里慢慢滋生而来。
他好相处,却并非与所有人都合得来。
他不好相处,有时面对故人,有股说不出的沧海桑田巨变之感。
他青袍盖地,白玉花佩挂在腰间,眉眼冷漠,一丝贵气油然而生。
他年过千岁却无比沉稳,三生三世打磨了他一身傲骨风颜,他挑逗的漫不经心,冷淡的无所畏惧。
但这世间白云苍狗,时过境迁,总有一个人三生三世牵绊的他无可奈何,心甘情愿。
青迟面无表情地看见了一个身披黑袍斗篷的人。
黑斗篷罩住了对方的脸,但这样的装扮,这样的声音,是谁,他并不难猜。
青迟抬了一下眼:“你是司鸿还是温临仙玉?我找到了他那位不爱说话的故友了。”
“我叫他出来。”司鸿对上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分明五百年前,并非如此。
温临仙玉的性格与司鸿格外不同,身体自他掌控时,温润如玉,戾气尽散,他嗓音格外温和,却也因隆冬风寒变得有一丝沙哑:“我知道。”
“你……知道?”青迟短促的怔了一下,“你想起来了么?”
温临仙玉笑了笑:“他来过生死枢了,我知道是他。”
魔界狂风席卷,败花落叶以及远处的雪霜刮了他们满脸,黑发飘扬,光芒黯淡,苍云青天。
那是青迟为数不多见到温临仙玉眉眼舒展、发自肺腑笑出声来的时刻。
青迟眉心一动,轻声道:“其实你还有一位故友。”
他对温临仙玉是真的一见如故。
从前如此,现在依旧,那种情绪莫名其妙,但真的存在过,磨灭不了。
前尘往事有关温临仙玉的记忆太少了,但或许他们之后还聊过什么也不一定。
无论是萍水相逢,还是点头之交,那种交情都是从上一世流传至今。
毕竟君子之交淡如水。
青迟依稀想起了荧惑,离妄渊里他的所有动作情绪。
他骤然有了一个疑惑,故人不知他已死。
可为何不知呢?
青迟片刻就明白了,因为他三生三世似乎太了解自己。
就算是替谢尽安去死,他也肯定会将所有功劳让给谢尽安,因为那是谢尽安应该得的。
神掌管信仰。
他已是死人,为何要那些世人的信仰。
他肯定是从谢尽安身上拿走了什么,让世间所有人认为,补天之人是谢尽安。
温临仙玉愣了,他抬头时斗篷上的帽子从发丝上落下,露出整张脸来,温文儒雅,风度翩翩。
“你说的是……”
第85章 他会死
“应识青。”
青迟说完垂了一下眼睫, 他本以为温临仙玉会问他,他在哪。
但温临仙玉上前,瞳孔渐渐裹了一点淡光:“你就是他对吧,你肯定是他。”
青迟怔怔抬头, 眼底下的冷漠仿佛漾开了潋滟的水雾。
“天权上神如此在意的人寥寥无几, 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温临仙玉看着他, 笑了。
青迟以为他并不会再有感触,日新月异, 东海扬尘,无论什么海誓山盟, 肝胆相照都会如城墙河坝一样坍塌无痕。
但其实,他的确动容了。
就像是当年, 璇宫天众人在聚少离多里, 生出的惺惺相惜之情。
“真是好久不见。生死枢已散, 你为何还在这里?”青迟冷漠渐渐褪去, 笑了一下。
温临仙玉嗓音温和, 如清风淡雨:“的确好久不见。我只是恰巧路过此地,所以来看看。”
与温临仙玉告别后, 青迟去了凡间。
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谢尽安。
等他到凡间时还是朦胧晚夜,天间零星碎光,平静安宁,樱花树上挂着晶莹的雪, 树下谢尽安坐着端起的茶,青雾茫茫。
青迟在不远不近处看了一会, 想等着天亮下去。
谢尽安垂着浓密的眼睫,轻轻抿了一口茶,嗓音清凉:“既然来了, 为何藏在哪?”
青迟短暂的愣了一下,从黑暗里渐渐现出身影,隆冬冷月的光洒在他身上,玉冠拢起了上半截水墨发丝,余下渺渺青丝。
“谢尽安,你不该跟我解释一下你瞒下的所有事么?”青迟说。
谢尽安偏头,银发亮如雪,絮絮飘扬,他眉眼生像清淡,仿佛血液都是凉的。
“顺其自然吧。”谢尽安的视线极浅淡地扫过他右眼下的红纹,那道赤色纹路在冷月下靡艳,色泽却真的淡了很多。
“但我要问曾经记忆里没有的。”青迟走到他对面姿势乖张地坐下,漆黑如墨的眼眸避开了所有光线,樱花枝桠的影子落了他一身。
“好。”谢尽安并没有那么生冷,对于青迟,他总是冷意全散,不由得温柔下来。
“我见到‘天’了,曾经七情树被锁,是锁了你的魂魄。榷征他们也死在无心谷,我本来也该死在那里的,是你救了我。世间难以处理,人们难以想象的东西都是死灵恶煞,但除此之外你还在做什么?”
青迟觉得问题太多了,他要把自己给绕晕了,憋了一口气才说这么多,然后只问出一句。
“我在阻拦他们寻找一些因果,阻拦要去无心谷的人,斩断几条别人不该管,也没法管的线索。”谢尽安说的很平静,也不再隐瞒,有些事总该让青迟知道的。
青迟垂忽然想起,上一世他与天权上神第一次闹矛盾,是因为天权上神阻止他去凡间。
所以那一次凡间不太平,天权上神是担心他遇到什么东西,去斩断线索了。
“是‘天’对不对,无心谷里的东西是不是璇宫阵里死去的人?”青迟抓了一下手指,临近真相边缘的折磨。
“是,璇天息里死去的人是祂的祭品。”谢尽安淡淡道。
青迟不自觉抬了一下眼,想起之前淡因避祂不谈的举动问:“他们谈‘天’而避,为何你……”
“他受伤了,管不到凡间。”
青迟的思绪一下子全乱了,毫无头绪不知如何追问,只能想到什么问什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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