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棉布料的,袖口磨出一圈细密的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连领口的褶子都叠得齐整。身形清瘦,肩背却很直,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满殿的考生都低着头,身子微微前倾,间或拿眼风偷扫主座,唯独他穿过层层叠叠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撩袍跪坐下来。
从始至终,那双眼睛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过一次。
我往椅背上一靠,冕旒哗啦一晃,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颗低垂的头顶,发髻束得一丝不乱。
顾望。青州顾氏。
六年前被我父王一纸谕令烧了满门。据说那夜大火从宅子四角同时燃起来,烧了整整一夜,三十六口人裹在焦黑的木头和瓦砾底下化为乌有,只活下来一个,顾氏唯一没赶上那顿团圆饭的嫡子——那年他十四岁。有人说他从尸堆里爬出来时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脸被灼得辨不出五官,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
六年了。当年的孩子长成了青年,跪在这殿上,脊背挺得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殿试冗长。礼部尚书呈上三百份考卷,我和几位大学士轮着翻。那些策论我翻了几页便搁下了,翻到最底下时,指尖触到一份卷子,封面上写着顾望的名字。
字收敛得很,乍看平平无奇,每一笔都压着,像是写的人把力气全收在了腕子里头,不肯放出来。可细看就觉出稳来,一撇一捺都落得准,转折处不露锋芒,却有一股沉甸甸的劲儿往下坠。
策论题目是《论军国之要》,他写:军国之要,首在察时,次在度势。又写:时者,天时也,不可逆;势者,人事也,不可违。
寥寥数语,我看了两遍。我把他的卷子抽出来搁在最上面。
旁边的大学士凑过来一瞧,脸刷地白了,拿手掩着嘴压低声音:“君上,此人姓顾。”
我点点头:“孤识字。”
他又吞吞吐吐:“顾家是先王下谕……”
我替他把后半句说了:“灭门。”
大学士整个人一抖,手里那盏茶洒出半圈,洇在袖口上也顾不上擦。
我把卷子往案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那卷子啪的一声落在裂缝上,盖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先王跟他家的账,不是孤跟他家的账。”
我抬高了声音,让满殿都听得见:“顾家的人——我云中正缺个会算账的。就他吧。”
满殿鸦雀无声。唱名的礼部左侍郎停了嘴,几位大学士面面相觑,底下考生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窗外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那个人跪在人群之中,始终不曾抬头。我盯着他低垂的颈项,那截露在领口外的皮肤上,隐约有一片浅淡的疤痕,被日光照着,泛着一点不寻常的白。
我想,原来这就是来杀我的人。
第23章 孤有青翡·(三)烛影问梅
顾望入仕后,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涛骇浪。
他被分到中书省,从六品录事做起,每日卯时入值,酉时退值,比宫门口那座铜壶滴漏还准。
我每日坐在王座上,拿余光往角落里扫。满屋子的人来来往往,他永远是姿态最安静的那个,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扎进地砖缝里的竹竿。批公文时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偶尔翻一页册子,指腹先按着页脚捋平了才掀过去,那动作细致得不像个大丈夫,倒像闺阁里绣花的姑娘。起初我只当他是拘谨,日子久了才发现,他做什么都这样,稳稳当当的,不肯多用力一分,也绝不少用一分。
满朝文武见了我,有人笑得满脸褶子,褶子里夹着谄媚;有人弯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塞进地砖缝里,后脖颈子拱得像座小丘。唯独他,每日上朝行礼时目光只到我的袍角,不偏不倚,落得精准,像是跟那块铺地的毯子有交情,跟毯子上坐着的人却不大熟。退朝时也一样,垂着眼帘往后退三步,转身,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回队列末尾,从头到尾脊梁不弯一弯。
起初我只觉得有趣。这满殿的人里头,终于有一个眼里没我这把王椅的。可看得久了,便觉出些别的来——他好像不是没看见我,他是故意不看。那目光每次经过我的方向时都收得恰到好处,像练过千百遍似的,多一寸都不肯越界。
为什么故意,我没细想。横竖这把椅子坐久了便知道,旁人的心思看得太透反而硌得慌,不如含含糊糊地揣着,像含一颗化不开的硬糖,舔着舔着也就过去了。
真正让我觉得朝堂没那么无聊的,是那年秋天的事。
西境遭了蝗灾。灾报递上来的时候,说田地颗粒无收,树皮都叫人剥干净了,流民已经开始往东边挪。
我在朝会上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抬头问户部。户部尚书便摊着手说国库空虚,赈灾的银子拨不出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像庙里和尚念经,念得我后槽牙发酸。大学士们便接茬,从前朝的税制扯到今朝的仓廪,又从仓廪扯回税制,彼此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得唾沫星子横飞。
我在王座上听了整整两个时辰,冕旒底下的额角一蹦一蹦地跳,脑仁里头像是塞了一窝蜜蜂。
吵到日头偏西时,忽然有个声音从队列末尾响起来,不高,甚至有些薄,像一片刃口薄薄的刀片划开一层厚棉布:"臣有本奏。"
满殿的嗡嗡声倏地静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往后挪,队列像退潮似的让开一条窄道。顾望从末尾走出来,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手里托着一本奏折,封皮上只写了四个字:户部勘核。
他走到御前跪下,将折子举过头顶,宝应忙接过来转呈到我案上。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把户部过去三年的账目一笔一笔捋过来,什么名目、什么数额、经了谁的手、签了谁的印,列得像账簿子似的齐整。三笔去向不明的库银被单独标出来,合计十二万两,每一笔的日期、经手人、划拨路径,无一遗漏。
我合上折子,拿手指点了点封皮上的"勘核"二字,抬眼看向户部尚书。
尚书的脸色我已经看见了——绿得像深秋的腌菜坛子,袖口里那串玉珠子攥得咔咔响,指节泛白。他张嘴想辩,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顾望便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尚书若觉臣查得不实,可调库簿当面对质。"
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尾音也不往上挑。可满殿的人都听出了一股子刀锋擦过石面的凉意,那种凉不是冷的,是细的,贴着皮肉过去,叫你打个激灵却找不到伤口。
户部尚书那口气噎在嗓子里,憋了半天,终于化作一声含混的哼哼,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我坐在上头忽然嘴角压不住了,拿袖口掩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觉得,朝堂上原来也可以不全是废话。
蝗灾的事最终定了赈济方案,银子从别处挪了七万两出来。顾望那本折子在案上搁了三天,我翻了三遍,每翻一遍都要看一会儿那笔字,压着的、收着的、不露锋芒的,却一笔一划都切在要紧处。后来我命人把那本折子收进了内府的匣子里,跟先王的遗诏搁在一处。宝应问我放哪儿,我说放最上面,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入冬之后,天冷得早。头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我在宫里闷得发慌,坐在王椅上把先王留下的旧折子翻了半日,翻出来的全是些陈年旧事,看着看着就走神,窗外的雪簌簌地落,把琉璃瓦盖了一层白。
我忽然想起那本折子上的字,想起写那本折子的人。于是我换了身深色的袍子,揣了只手炉,从宫墙西角那道矮墙翻了出去。
翻墙这事我驾轻就熟。继位第三天我就命人把宫墙上的铁蒺藜全卸了,宝应当时就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说君上这不合规矩,祖宗定下的制式,动了要折福的。我说那蒺藜戳着孤的袍子了,不合衣裳的规矩,你先管管衣裳。他脸绿了好几回,拦不住我,久而久之便学会了替我遮掩。哪面墙外头狗少些,哪条巷子巡夜的空档长些,他比我还清楚。
我少时在王城里骑马,东西南北的巷子摸得烂熟,闭着眼也能绕出去。宝应早就替我打探过顾望的住址,说是城东棉花胡同最里头那间旧院子,院墙外头有棵歪脖子槐树,好认。
青州顾氏旧年富可敌国,据说老宅从巷头连到巷尾,光门楣上的匾就挂了十几块,每一块都是御赐的。可如今他住在城东这处旧院子里,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土坯,门板上的漆褪得只剩些零星的朱红,像一块没抹匀的胭脂。院墙也矮,我踩着一块凸出的砖头一蹬就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往下望了一眼——院里没人,只有那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地戳在墙角。我便纵身跳下去,落地时踩断了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我蹲在原地屏住呼吸听了片刻,屋里没有动静,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就在那一刻,我愣住了。院子正当中立着一株老梅,虬枝盘曲着向上伸展开去,枝头密密匝匝地开满了花,一朵一朵挤在积雪里头,红得发沉,沉得像凝固了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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