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_打字机【完结】(14)

  跟真的一样。

  若不是那手帕上明明白白画了一只有些眼熟的小白猫,夏洲白就要装作看不见那负手立在花径中笑弯了腰的“有人”。

  十五休沐日,夏洲白被简述磨着出了门,要与话痨鬼一道去汶江边凑胡商的热闹。

  “十文钱,一个。”

  简述跑没影了,见夏洲白拿起一只面具端详,摆摊的大胡子举起两只手掌,生疏地和他比划。

  “好,要一个。”标准的胡语在耳边响起。

  大胡子和夏洲白俱是一愣,一旁已有一只手伸过来,苍白修长,优雅好看,上次从夏洲白手里拿过一支玉簪,这次递出去十枚铜板。

  夏洲白缘着手臂线条看上去,于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了一张青面獠牙,但就算面具遮得再严实,这深衣紧袖和歪斜高束的长发也太过标志。

  夏洲白很有礼貌:“秦大人。”

  秦大人不说话,向前一步离他更近,又从胡人手中接过猫脸面具,帮人小心扣在脑后。系得仔细,动作温吞,又因高出夏洲白大半头,旁观很有几分逾矩。

  周身一下被月桂香包裹,夏洲白迷茫地眨眨眼睛,直等到秦钦松开手臂悠然后退,他才后知后觉。

  可比起自己刚才怎么任人施为,第一个钻进脑中的疑问却是:“桂花的花期不是还没到吗?”

  夏洲白近日深感困惑。

  原先夏洲白以为,秦大人只是因为话本生出些兴致,而后又为了一汀短暂接近自己,但这段时间,秦大人的兴趣好像不减反增了。

  夏洲白并无密友,斟酌着将自己的困惑分享给密仆简述之后,获得了这位夏府知名迷信人士“去城外蓥华山护国寺拜拜”的建议。

  夏洲白同意了。

  不过即使他不说,夏洲白也是要去的——太长时间没有收到爹娘的音信,夏衍之以前说过,如果实在想他们,可以去护国寺湛无大师那里留一则口信。

  又是一个休沐日,夏洲白起了个大早,在家中为对弈的太傅和祖父敬过茶,午后上山,途径好天气,路遇刺客围殴熟人。

  被殴得肩上中了一箭的那位,正是最近时常撞见的秦大人——上一任大理寺少卿好像也是遇刺而亡的,原来是高危职位,难怪悬置这么久。

  夏洲白手无缚鸡之力,犹豫着准备去找援兵,但才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小白”。

  泫然欲泣血,掺着三分难以置信,但不知道难以置信的是在这里遇到夏洲白,还是夏洲白竟然“见死不救”。

  刺客也看了过来。

  夏洲白掌心微微冒汗,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跑到了秦钦身边。

  这回换作秦钦沉默了。

  刺客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多余叙旧的工夫,三人六剑冰冷袭来,秦钦一把将夏洲白揽入怀中,想都没想就轻轻点地起身,踩着刺客们六面并拢的锋利剑尖,借力仰身后退,白鹤断翅一般,视死如归地直直向山下落去。

  闭眼之前,除了猎猎风声,夏洲白只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了句“别怕”。

  “小白。”

  “小白,我们还活着。”

  “小白,你饿不饿?”

  “小白。”

  “……夏大人。”

  “何事,秦大人?”

  终于点选到正确称谓,夏洲白应声睁眼,洞外正好落下大雨,噼里啪啦,倒映着宛如山雨倾来的局势。

  也不知是在西北做官需要许多求生技能,还是秦钦今日出门时准备得格外充足,在这个遇刺落崖的傍晚,大理寺少卿大人先是事前踩过点一样带着夏洲白找到这处洞穴,又赶在下雨之前出洞转了一圈,不仅找到了用来代替金创药的草药,还顺便猎了只兔子回来烧烤。

  兔肉无味,他现下甚至正在不紧不慢地用刷子涂油撒调味料。

  ……哪来的刷子、油和调味料啊?

  “你吃不吃辣,小、夏大人?”

  “微辣即可。”

  秦钦给他递过来一只微辣兔腿。

  山间夏夜寒凉,秦钦披着外衣,包扎的布条下就是赤裸的胸膛,他倒是一点也不怕冷。

  但他抖什么呢?

  托太傅大人冬练夏洲白三九夏练夏洲白三伏的福气,夏洲白十几岁时便已不再畏寒,见秦钦把燃火用的树枝往自己这边越烧越旺,又忍着痛要把刚刚烘干的披风递过来,夏洲白没推辞便接过盖在了身上,随后起身坐到秦钦身边,将披风往对方身上也盖了盖。

  跟白日里瞧见夏洲白选择跑到自己身边时一样,秦钦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半天才启唇,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夏大人上山,一个护卫都没带?”

  夏洲白摇头。

  他不是第一次来护国寺,一般情况也遇不到少卿大人这样的阵仗。

  秦钦刚才出去时见了风,打个喷嚏伤口便吃力渗出点血,但少卿大人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只是揉揉鼻子,脸色苍白地再次开口:“小白……”

  夏洲白装作听不见。

  秦钦苦笑了一下:“夏大人。”

  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夏洲白转过脸,却看到秦钦双眼紧闭,眉间紧锁,似乎只是在忍痛的时候叫了他一声罢了。

  夏洲白也应了他一声。

  虽然自己是无辜被牵累进来的,但就算秦钦轻功绝顶更胜一汀,要想护着一个人毫发无伤地几经缓冲落于崖下,也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刚才秦钦低头拔去箭尾,草草包扎伤口时,肩膀已经血肉模糊得不像样子了。

  平易近人的小夏大人有些心软,四下看了看,最后决定把落崖时自己被树枝扯破的衣角撕下来一绺,作势要为伤员再次包扎。

  “不必了,一会儿就好。”秦钦虚弱地阻止了夏洲白的徒劳无功。

  本就不会包扎的夏洲白点点头,诚实道:“确实也是为了客套。”

  秦钦转头忍笑。

  夏夜漫长,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柴火烧得哔啵作响。

  手里的布条不长不短。

  夏洲白手指翻动,好像想拿布条折什么东西,但他手法很生疏,看起来记不清步骤了。

  “要折一下四角再翻过去。”秦钦在旁突然提醒了一句。

  夏洲白依着秦钦的提示一步一步折了下去。

  “对折后从最宽的一边开始折叠,折成一个长条。

  “在中间打一个结,从最里面沿纹路掏开。”

  ……

  夏洲白看着手里成型的小白兔,眼神复杂地望向秦钦。

  刚刚料理完一只活兔子的秦钦,也正盘腿撑着一边下巴看过来。

  “秦大人真是童心未泯。”

  司马恬也很擅长这些,等回去后介绍他俩认识,一定投缘。

  秦钦笑了一下:“小时候我娘教我的。”

  他好像很少在外说起自己的爹娘。

  夏洲白拿捏不定秦钦是想要倾诉,还是随口一提,转头看过去,却是直直对上秦钦的目光。

  秦大人的眼睛颜色有些浅,但并不是单纯的褐色,在这样的火光中,他眼中像是裹着一团凝固或者燃烧了千年的树脂。

  “我的眼睛和我娘一样,她是西域人。”

  所以他才会胡语。

  夏洲白坐得比秦钦端正,静静听人说话时,莫名显得有些乖巧。

  秦钦不由自主地微微放柔了声线:“秦大人当年只是无名小卒,落难于戈壁,被我娘路过救起。他那时濒死,毫无意识,我娘带他在沙漠里独行了两天两夜,死了一匹马,废了一匹骆驼。送到边陲小镇时,她要走,被秦大人死死攥着手腕不松才不得不留下来,让他睁眼后有机会一见钟情。”

  在少儿宁王殿下还在封地宁州骑大马时,秦钦口中的秦扉大人才是乾安第一美男子,如今四十来岁正当年,又荣膺乾安第一美中青,不给各年龄层的乾安一般美男子留半条活路。

  秦钦的瞳色像娘,眼型却像父亲,此刻脸上一半火光,一半阴影,更是映得那双凤眸被夜色晕染出丝丝俊逸邪气。

  他问:“如果落崖前我也生死未卜,小白,你当如何?”

  夏洲白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地跑掉,上山求援,护国寺里留有皇家禁卫,不会坐视朝廷四品大员命悬一线。”

  聪明又清醒,就是有点太清醒。

  秦钦装模作样地叹了声气:“你那会儿直直跑过来,我还以为是要同我殉情。”

  《秦夏之好》第七册好像是有这种桥段,但夏洲白的身体属于国家,只能夙夜不懈为国捐躯。

  夏洲白的眼尾小小弯了弯:“只是觉得你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很有办法。”

  可能是因为四下无人,夏洲白今夜说话比往常随意了很多,偶尔还会暴露出一点小狐狸的神采,但他自己似乎还没发现。

  “内书堂的差事还顺利吗?”秦钦忽然学之前的夏洲白,转移话题。

  夏洲白点了点头。

  陛下在皇城辟了个很清静的地方让翰林们讲学,庭院内古树环绕,小宦官们毕恭毕敬,学《百家姓》《千字文》,也学四书五经。夏洲白负责教学《貂珰史鉴》,要为小宦官们讲宦官的历史,好启迪君心,鉴戒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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