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春雨反应很快，率先展开了全城大搜捕，凡是有行刺嫌疑的，对圣徒不敬的，哪怕只是嘴上说说，一律都执行注销。
内中外三圈，人人自危。
秦春雨想以此向变异体证明，她可以护住圣徒。
可风暴并没有因此平息，信仰圣徒的变异体、连同永续的高层，都不再信任她了。
代理者没有尽到代理者的职责，应该……
秦春雨没有辩解，她向继任者交代了所有事宜，然后用死亡的方式谢罪。
新的代理权，被交到了郭志力手中，他比秦春雨更狠也更谄媚。
尤其擅长哄小孩子。
统治的最核心就是，所有的一切都以圣徒的心情为准。
无数人在这场清洗里付出了代价，但沈菩然很快就把这一切都忘了。
秽在的这三年，沈菩然去过禁区，去过很多地方，可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去明珠玩过。
某天，突发奇想想去明珠看看。
明珠不敢不接。
他们连夜挑选了演技最好的群众，沿长街夹道欢迎圣徒，并要求见到圣徒都要笑，都要发自肺腑地鼓掌。
骑士团在前面开道，沈菩然坐在血蜻蜓上，从人潮中间缓缓掠过。
沈菩然看着一张张笑脸，他觉得这些人好像很喜欢他。
可是他又有点紧张，对随行的郭志力道，“他们会不会，其实不喜欢我啊？”
郭志力毕恭毕敬，“他们喜不喜欢您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们喜不喜欢您，见到您都得笑。”
沈菩然笑了笑。
在明珠迎接他，带着他参观的人，是张非鱼、黄小喜和兰慧慧。
张非鱼站在人群最前面，外貌没有什么变化。
黄小喜却长高了，变成了青少年的模样，看着沈菩然惊讶出声，“你变了好多……”
沈菩然还没来得及开口。
郭志力已经接了过去，“圣徒从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了，现在不需要在意了。”
黄小喜也不是软柿子，当即道，“我跟圣徒说话，你插什么嘴，难道你可以代表圣徒吗？。”
“不敢，正是因为圣徒金贵，所以才没有必要回答你这种不算问题的问题，换句话说，你也没有资格向圣徒提问。”
沈菩然被骑士团，团团护在中心，又有郭志力代为发言。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静静站在那里。
阳光明亮地飘落，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轻轻扇动着，染上金色碎片的蝴蝶，振翅欲飞。
他静静看着他们说话，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三年过去，兰慧慧成长了许多，看着沈菩然，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对不起。”
郭志力继续道，“你没有资格对圣徒抱歉，圣徒做的永远是对的，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抱歉。”
沈菩然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兰慧慧站在原地，望着众星捧月着远去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沈菩然变成今天这样，以至于地球的灾变，有太多的人在背后做推手，一步步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
一年之后，秽重新回到沈菩然身边时，沈菩然正在睡觉。
秽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沈菩然却像有感应，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看到秽回来，高兴得扑了上去。
秽抱着他转圈圈，闹上闹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在床上休息。
这一次秽回来，沈菩然没只顾着撒娇要东西，而是问秽，想要什么？
秽像没想到他会问，他的答案从来都是，沈菩然小时候说的永远、永远。
永远和小菩在一起。
可沈菩然不知道啊，要怎么样……才能永远在一起？
秽告诉沈菩然，不要急，时间会给答案。
于是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半年、一年、三年、十年、三十年、六十年，六十年过去了，沈菩然还是十八岁的样子，性格也像个孩子。
可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永续纪元三十年，郭志力老了，死之前把代理者传给了下一位，一个比他更狠，也更会哄人的女人。
那个女人也老了，死了，位置又传给了下一位。
代理者换了三代，游戏也换了很多种，每一种游戏都死了很多人，六十年里，死在游戏里的人数不胜数。
每一任的代理者，都会哄沈菩然，一遍一遍告诉他，所有人都很崇敬圣徒。
……
许多年前，望藤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在府墨庄园里，惊鸿一瞥，看见了沈菩然。
就那一眼，让他后来成为了画家，他的画里有一位穿白衬衫少年，少年站在玫瑰花园里，头上戴着花环，笑容灿烂。
再后来灾变降临，那位花环小王子一跃成为高高在上的圣徒。
六十年，望藤乐从孩子长成青年，又变成中年人，最后垂垂老矣。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回到他曾经举办画展的画廊看一眼。
明珠的军队护送他回到了禁区1，他在废墟里，找到了当年的画廊遗址，绿叶贴在墙皮脱落的砖石上，藤蔓绕过铁门的缝隙，朝着光的方向奋力生长。
曾经鲜花着锦的建筑，如今只剩下荒草衰梁。
可墙上的画，还在，不止是画在，画前还站着一个人，这个人长得和画上一模一样。
时间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他的皮肤就像永生的花朵，依旧保持着最初盛放的模样。
望藤乐杵着拐杖，他想走过去，和花环小王子说一句话，可他太老了，就这么倒了下去。
沈菩然下意识伸手。
望腾乐在阳光下，在花环小王子的怀中，永远闭上了眼睛，“你还是和画里……一样好看，那些，都是你……”
沈菩然看着停止呼吸的老人，久久没有动。
少年周围的人，一个个死去，遗忘在漫长的时间里。
只有少年，困在了永恒的十八。
第103章 永远（完）
从画廊回来后，沈菩然一直很沉默，坐在花园里发呆，或者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不再看游戏直播，也不再去禁区玩。
每每到深夜，痛苦会不断反刍，沈菩然辗转反侧，痛苦痛苦痛苦，痛到不管不顾发脾气，痛苦到不停不停地哭，无尽的眼泪伴随着入睡。
秽抱着沈菩然，就像风吹过一片云，温柔耐心，“小菩，你怎么了？告诉我，我帮你解决，只要你说出来。”
沈菩然的眼睛很漂亮，连倒映在其中的事物都显得美好起来，泪眼朦胧中他看向秽，“我就是难受，我觉得，我觉得我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我给你找回来。”
“我的心，把我的心还给我……我的心……”
“可是，你会很痛苦。”
沈菩然突然尖叫出来，“我不管，我要完整的自己，我不想变成讨厌的样子！”
他哭得更凶了，伸手去捶打秽。
“我要你还给我！”
秽没有办法，他什么都能拒绝，唯独拒绝不了沈菩然。
所有被遗忘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轰然涌了回来。
沈菩然突然想起自己做过的一切。
他看游戏的时候，有多少人因为他一句话死去，他发脾气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因为他而死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么白皙，这么脆弱，可就是这双手，害死了这么多的人！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是一个坏人，我才是真正的魔鬼。”
他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痛苦像呼啸的风迅速淹没了心脏，沈菩然歇斯底里地尖叫，发狂地抓自己的头发，又把头往墙上撞。
一团黑色的雾气化作软枕，挡在在沈菩然和墙壁之间，祂紧紧抱住沈菩然，任由他在怀里挣扎。
“都是我，都是我害死了大家，我是一个怪物！”
沈菩然崩溃、尖叫、歇斯底里，“我是一个傻子，我是一个大傻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把所有东西都搞砸了！！
他处理不好一切！！！
他只能反复问，反复去求助，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如何去收拾残局，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问。
怎么办？？？
秽不明白。
为什么沈菩然会这么痛苦，又为什么宁愿痛成这样，也要一个完整的自己。
什么是幸福呢，祂不懂？
什么是沈菩然要的呢？
祂以为，让他开心，就是幸福，取走他的同情心，他就不会再痛苦了。
祂以为只要他笑了，一切就都好了。
可是祂错了。
“我搞砸了，是我搞砸了一切，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沈菩然痛到脱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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