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今宋凛就在眼前，他反倒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
“紧张了？”
厄尔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柔和。
他顺着江文筠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宋凛弯腰检查完机甲关节，直起身时被阳光晒得微微眯眼的样子。
“其实，仔细一看，有些习惯和动作，他和我们还挺相似的。”
厄尔珈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当年出事的时候，他并不在江文筠身边，发生那样的事，他心里也很难过，只是在江文筠面前，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脆弱的样子。
因为他的爱人需要一个正常的伴侣，来缓解他的丧子之痛。
两人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半晌后，宋凛似乎察觉到注视，转过头来。
当视线落在江文筠身上时，他手里的扳手顿了顿，下意识快步走了过来，军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江……”
宋凛本想喊他江院长，但话到嘴边，他又把“院长”两个字吞下去了，他只是觉得，如果喊了这个称呼，江文筠一定很失落。
可是，他一时半会儿又喊不出爸爸两个字。
气氛顿时沉默。
“小凛。”
江文筠率先和他打了招呼，看着他手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擦伤，眼圈先红了。
“你瘦了很多，有没有受伤？或者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宋凛摇摇头：“没什么大碍，都是些擦伤而已。”
他把扳手别回腰间的工具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金属扣，小声道：“倒是你们，一路赶过来，很累吧？要不先回去休息？”
江文筠刚想说些什么，就见郁识澜从机甲另一侧绕过来，自然地站到宋凛身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
“先擦擦汗。”
郁识澜的声音温和，目光扫过江文筠和厄尔珈时，带着礼貌的颔首，“江叔叔，厄叔叔。”
宋凛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耳尖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红。
他刚才走得急，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郁识澜抬手替他理了理。
一切都是这么的自然。
江文筠和厄尔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之前看还不太明显，现在看到他们的相处，江文筠才肯定，宋凛这是完全接受郁识澜了。
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滋味，他只觉得好不容易才认回来的孩子，很快就要有属于自己的小家了。
他顿时有些难过。
“小凛，”江文筠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些，“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晚饭？”
宋凛愣了愣，随即点头：“好啊。”
他看了眼郁识澜，见对方眼里带着鼓励，又补充道：“让郁识澜也一起来吧，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语罢，宋凛的耳朵微微泛起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点含糊，江文筠忍不住笑起来，点头应道：“当然可以。”
傍晚的营房里，临时支起的小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把戈壁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宋凛攥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几次想开口，都被江文筠夹菜的动作打断。
江文筠察觉到了他的局促，边朝他碗里夹菜，边温和道：“小凛，你想和我们说什么吗？没关系的，你想说什么就说。”
“对。”厄尔珈在一旁帮腔：“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宋凛扒拉着碗里的饭，听到他们毫不犹豫的说会支持，鼻尖忽然有点酸。
他抬头时，正好对上郁识澜看过来的眼神，对方眼里的笑意像温水，安抚了他心里的最后一丝紧张。
宋凛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桌布上掐出浅浅的褶皱。
江文筠正往他碗里夹一块炖得软烂的肉，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恰好和宋凛的声音一起发出来。
“爸……”
宋凛喉头滚了滚，把那些卡在喉咙里的犹豫咽下去，视线落在江文筠惊喜的眼神里，他心里的紧张便立刻烟消云散。
郁识澜在桌下悄悄碰了碰他的膝盖，力道很轻，却像有股暖意顺着骨头缝钻进去。
宋凛缓了缓，声音虽发颤，却异常清晰： “爸爸，父亲，我只是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相处，但能成为你们的孩子，我很开心。”
他说完后，江文筠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滚烫的肉汁溅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怔怔地看着宋凛，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张了好几次嘴，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哎……”
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厄尔珈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却还是低声安慰着江文筠。
宋凛的鼻子更酸了，他拿起勺子，笨拙地往江文筠碗里舀了勺汤，声音还有点哽咽：“快吃饭吧，汤要凉了。”
宋凛这边明显要轻松不少，他喝了口水，压下喉间的哽咽，又道：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第99章 尘埃落地
宋凛看向郁识澜，对方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隐含满满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神色认真的两人，清晰地开口道：
“我和郁识澜，我们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营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沙掠过的声音。
江文筠见他脸上的坦然和轻松，无声地笑了笑，他扭头，和搂着自己肩膀的厄尔珈对视一眼，含笑道：“其实，我们很早就看出来了。”
厄尔珈顺着江文筠的话点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俩站在一起时，气氛和旁人不一样。”
江文筠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小凛，你觉得幸福就好。”
语罢，他抬眼看向郁识澜，语气郑重了些，“既然在一起了，那就好好相处，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并肩前行。”
闻言，郁识澜立刻挺直脊背，认真点头：“您放心，我会的。”
他侧过头看了眼宋凛，指尖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掌心，宋凛被看得耳尖发烫，低头时，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江文筠和厄尔珈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欣慰。
窗外的风沙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营房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小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混着低低的笑语，显得格外温馨。
“对了，”
厄尔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睛看着宋凛和郁识澜，“唐擎和费尔木的合审庭，你们打算去看吗？”
宋凛抬眸：“会去的，还有那些被关起来的异种，它们怎么样了？”
江文筠放下勺子，眉头微蹙：“异种暂时还关在地下囚笼，军方派了专人看守，不过它们的状态不太稳定。”
“没错。”厄尔珈接过话头，语气沉了些：“唐擎和费尔木的合审定在三天后，到时候会公开部分审讯记录，至于那些异种，审判结束后可能会做统一处理，毕竟它们对人类社会存在不小的威胁。”
宋凛指尖微紧，和郁识澜交换了个眼神。
他沉吟片刻，道：“我想去看看那些异种，或许能帮助他们恢复正常。”
郁识澜点头附和：“我陪你一起去。”
江文筠没立刻答应，而是看向厄尔珈。后者思索片刻，点头道：“可以，但必须在看守人员的陪同下进行，而且不能靠近囚笼五米之内。那些异种的行为很诡异，万一被它们影响就麻烦了。”
江文筠也跟着叮嘱：“你们对异种的了解还不够深，实在不行就放弃，别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他说着，又往宋凛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排，“多吃点，养足精神才有力气做事。”
宋凛乖乖应下，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去地下囚笼的事。
郁识澜看出他的心思，轻轻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低声道：“先吃饭，其他事晚点再说。”
宋凛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眼里带着安抚，便顺从地点点头。
——
几日后，两国合审的日子到了。
合审庭设在两国交界的中立空间站，银白色的建筑悬浮在星轨之上，透过巨大的舷窗能看到远处旋转的行星带，肃穆中透着几分冷寂。
宋凛和郁识澜提前抵达，江文筠与厄尔珈已在旁听席等候。
看到两人并肩走来，江文筠朝他们笑了一下，抬手招呼他们过来。
虽然他们还没有对外界正式公布宋凛的身份，但已有不少知情人士正默默地注视着这边。
被告席上，唐擎和费尔木隔着防爆玻璃相对而立。
曾经不可一世的科研巨头此刻穿着囚服，脸上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掩不住的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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