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芯莫名觉得浑身发冷，起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还能这样啊……”
“试试又不吃亏。”蒋星想到什么，又说，“正好他一直在问爱到底有多神奇，我让他切身体会一下。”
“那个……”简芯欲言又止，“这和消融假太阳有什么关系。”
身后，汹涌肆虐的精神分子裹挟着寒意席卷而来，几乎行至面门。
刺眼的蓝银色光点将整架飞船照亮，蒋星在夺目的光线里眯起眼睛，他的眼神变得暴戾而危险，酝酿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风暴。
“既然alpha是子分子，那我为什么不能是母系。”蒋星笑了一下，隐秘的疯狂在眼底泛着灼热的火光，他的声音很轻，在飞船刺耳的警报声中几不可闻，“他不是饿吗？我让他一次性吃个够。”
下一秒，无数光点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贯穿了蒋星的身体，源源不断，势不可遏。
在那一瞬间，蒋星瞳孔紧缩了短短半秒后又迅速扩散，难以想象的痛苦在那一刻被推上顶端，整个人像失去控制的木偶，身体变得轻飘飘地，感受不到任何重量般。
简芯下意识做出抬手遮挡的动作，明明是密闭的飞船空间，她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风从耳边刮过，惊得脚下一滑，狼狈地摔在地上。
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飞船内部都被这无法穿透的蓝银色调占满，像某种粘稠的质地，紧密且浓重，完全剥夺了人类的视觉，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近乎虚无般的色调。
连声音都无法穿透这片银蓝，好像阻断了传播途径，简芯开开合合几次，却始终听不见任何声音，到最近她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在说话。
喘息几秒后，简芯颤颤巍巍地向着驾驶座爬去，又因光点实在是太亮、太密集，导致眼睛被刺得生疼，不得不半闭着眼来缓解这种不适。
指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一点点往前摸索，金属地板、防滑垫、扶手以及一只软趴趴的手腕。
简芯猛地一僵，随后又急又快地冲了过去，期间还摔了一跤，下巴磕在不知道哪个地方，带来一阵闷痛，而她却没有功夫去管这些细节，只顾着担忧倒坐椅上的人。
简芯以为自己的体温已经很低了，但没想到蒋星的手腕皮肤比她还要冷，简直像在极寒之地中生长出来的一样，连血液都仿佛被冻结，毫无生命力。
不夸张地说，简芯在一瞬间觉得自己摸到了一具尸体。
她闭着眼，孤身一人陷在宇宙深处，除了祈祷蒋星口中的计划成功外，再也做不了任何事。
冷。
极致的寒冷。
像坠入了寒冰地狱，冻得人几乎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还有许多不属于蒋星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它们时而尖叫发泄、时而惆怅空寂，杂乱无章。
“这个娃长得真漂亮，还是个omega，可以卖个好价钱啊！”
“我说了我不嫁，你为什么要逼我？！”
“对不起妈妈，我没有考好。”
“你这个白眼狼，我是缺你吃缺你穿了吗？你要这样报复我？”
“今天你可以去接孩子吗？我有点不舒服。”
“游乐园好玩吗？下次妈妈还带你来玩好不好呀。”
“哟，土包子居然也买得起奢侈品？不会是偷来的吧。”
“有本事就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beta凭什么比alpha低一等？真是好笑，要我说我们人数这么多，也该是他们给我擦鞋！”
随着精神分子冲入体内，这些纷杂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出现，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把蒋星从头到脚紧密包裹着，强迫他去体验每一个提供精神分子的人类情绪，即使这些情绪与他完全无关。
愤怒、悲伤、愧疚、快乐、嫉妒、厌恶、怀念、惆怅、羡慕、羞耻、心酸、绝望等等，只要是人类能够产生出的所有心理状态都会一比一复刻进蒋星的身体里，排山倒海般地叠加重复，上一秒的悲伤还没褪去，就会立刻被下一秒的愤怒吞噬。
声音太多了，人类太多了，叠加的速度也非常快，往往一句话还没听完，下一句话就像狗皮膏药般贴了上来，怎么都挥之不去，听到后面蒋星都已经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只知道身边围满了人，每一张嘴都在开开合合，每一个喉咙都在发出声音。
没有人可以在这铺天盖地的情绪里活下来。
单是切身共情一件别人的小事都会消耗一定的精力，更何况蒋星是一次性共情这么多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他几近疯狂。
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攻击，如果它有形状，那蒋星的灵魂早在那一瞬间碎成了粉末，给这些或负面或正向的情绪当天然饲料，灼热地燃烧着自我。
很快，蒋星便感到自己变得轻飘飘地，缓慢但又一刻不停地离开了那具沉重的躯体，被某种来自于诡谲莫测的力量向上拉扯，要将他剥离出这个世界般。
他知道，他在被裹挟。
会朝着假太阳湖的深处奔去。
也许在彻底脱离肉身时就会死去，也许会在前往假太阳湖的途中被毁灭，消失在漫天洪流中，不见踪迹。
耳边声音还在持续侵蚀着他的意志，像一阵毫不停留的风，刮过去就过去了，没刮过去也过去了，不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有无法抗拒的情绪会反复跳出来滚过他的神经末梢。
黑与白在眼前交织着，组成一副诡谲万分的画面。
就在蒋星快要彻底消散之前，一道熟悉的声音横插一脚，结结实实地拽住了蒋星下沉的意志。
“你妈妈只留了一个字，留给你好不好呀？嗯……我想一想，就叫蒋星吧，一闪一闪亮星星，唔你姐姐的话，我再想想。”
“其实有很多老师都来找我告状，说你一点都不乖，天天只想着逃课和见湘西子，但我还是很认真地和老师们说，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没有人帮你而已。”
“其实我非常后悔，后悔把你们带回来，害得你们吃尽苦楚……你们会恨我吗？”
是塞柏西教授。
这一段简短的语言像是在自言自语，并非存在于蒋星的记忆中，很快就融入进纷杂的声音里，转瞬即逝，如果不仔细捕捉的话，很容易错过。
蒋星呆愣地盯着眼前一片黑暗，但思绪却渐渐清明起来，虽然各类情绪还在他的神经上一层层滚过。
“我可以帮你研发弱化人类腺体内存在的精神分子药剂，但是你要放过我弟弟，不是这一次，是之后的每一次，你都不可以杀他。”
“你骗我，你还是杀了他，我不会再履行我的职责。”
“不是要精神入侵我吗？怎么我还能控制自己？”
“哦，原来强大如高维的你也会失败呢。”
“就算每时每刻都在入侵我又如何，你永远都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永远。”
“我要见蒋星，你把他带到我面前来，为什么？呵……这是你毁约在先欠我的。”
“我只要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这是湘西子。
蒋星甩了甩并不存在的头脑，想要甩掉其他与此毫不想干的内容，但无论他怎么捕捉、挽留，这些珍贵的声音都如沙子般从手里溜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他忽然有些悲伤，这不是精神分子带来的情绪，这是蒋星自己的、发自内心的感受。
好像站在死亡面前，回顾过往时，那些即使是幸福的瞬间也会覆上一层悲伤的色彩，再加上精神分子带来的、如此庞大的声音和情绪，让他产生出一种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在和他告别。
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不过蒋星很快脱离了这种束缚，他变得清晰无比，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计算意义。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距离假太阳湖还有多远的距离，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此时，遥远的天使团办公室内。
对蒙克利身穿洁净的白大褂，背手站在落地窗前，仰头观望天穹上极致震撼的场面，他似乎非常愉快，嘴里哼着某首不知名的调子，在星球保护层被关闭的刹那，对蒙克利没忍住笑出声，从喉咙里挤出点咕哝的话语，像遗憾又像兴奋：“啊，果然还是选择拯救世界吗？”
“这无法抗拒的英雄主义呀。”
他变得更愉悦起来，眉眼半眯，显露出几分放松：“可惜，这么点母系分子是吃不完整个假太阳湖的。”
现在的假太阳湖已经是刚诞生初期的百倍，早就不是一颗新生的球体，它内部的能量大到难以想象，就算是对蒙克利本人也难以预估。
就在他欣赏够了自己族群闪亮的样子后，一抹不易察觉的白在天穹上划过，被周边弥漫的光点所遮挡，几乎不可能肉眼捕捉。
对蒙克利离开的脚步一顿，他不动声色地站回原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脸上那双代表着人类瞳孔的背后透着一点非人的注视，在这样的目光下几乎没有人可以逃过他的眼睛，像是可以穿透银河，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也能够清晰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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