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星侧头去看窗外，只见飞船停泊的附近，几块规格较大的乌晶附近围着许多光点，一层包裹一层，像在推搡着、保护着最里面的分子去接触乌晶，于是乌晶正在被精神分子溶解，很快便消失不见，像从未诞生过。
而那团最外层的、并没有直接接触到乌晶的分子很快四散开来，继续去围拢其他的分子接触更多的乌晶，但却只限飞船周围，距离飞船较远的地方，精神分子依旧无意识地游动着，安静着飘向远处，直到在某个临界点消失。
不知是光点中聚集的分子彻底瓦解，变成无法用肉眼可见的精神分子，还是其他原因彻底消失不见。
这样的场面让蒋星突然想起对蒙克利说过的话，他曾漫不经心地告诉蒋星：“可能你们都觉得alpha是所有阶级里最强大的群体，但在我这里，alpha反而是那个最没用的废物。”
他曾经以为黎沅作为alpha无法近距离接触考核现场出现的方块装置是因为他没有信息素，或者其他难言之隐。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蒋星也问过这个问题，对蒙克利当时说的是，因为他是alpha。
也就是说方块装置谁能触碰与自身能力无关，而是因为黎沅仅仅只是alpha的缘故。
为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连黎沅自己都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的腺体因为时光机的副作用而出现了严重损伤，知道自己和其他alpha不一样，知道自己没有信息素，却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之无关。
而明明假太阳湖本身就有着如此庞大的精神分子，可为什么周围的乌晶能源块却一点都没有消散的痕迹呢？
为什么蒋星试探性向外溢出信息素时，从他身体里跑出去的分子却可以消融乌晶？
为什么呢？
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母系是主体。”蒋星盯着远处又一块消散的乌晶，神情变得恍然，大脑正在疯狂运转，他自顾自地说，“那些被alpha称为废物、软弱、漂亮、只需要臣服的omega在精神分子的物种里却是至高无上的母亲。”
它享有最高的优先权。
母系饿了，它必须先进食，母系受到了威胁，它必须先撤退，母系虚弱无力，它甚至可以反过来先吃掉子系来补全自己。
总之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母系为先，否则精神分子将无法抵抗自然代谢的规律，如果这个整体不孕育新的自己，那么，它们将不复存在。
所以alpha无法接触方块装置，是因为他没有资格接触母系。
所以对蒙克利只参与研发针对omega的抑制剂，却从不在alpha身上付出哪怕一丁点时间，因为在假太阳湖的正中央，最大的母系没有饱腹之前，alpha身上的精神分子都是不被允许消化乌晶的。
也就是说……假太阳湖其实是一颗庞大的、一直在吞食能量以补全这个整体的母系分子球。
蒋星对自己分析出来的结果感到一阵恶寒，他不由得向后退，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坐在驾驶座上的，无法后退，便只能迅速收起信息素，以减少自身的精神分子溢出。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察觉到了，飞船内的光斑数量要比几分钟前多，而且不再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后穿梭，只是安静地悬浮在蒋星身边，就像在守候着什么。
这也让蒋星意识到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就连根本没有听明白的简芯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如果alpha身上的精神分子不能溶解乌晶的话……”简芯停顿了一下，有点不敢往下说，抱着最后一丝期冀的想法看向蒋星，像是希望对方可以反驳她内心的答案。
但很可惜，蒋星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在极端高热闷沉的飞船内甚至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那么基因高分子注射液就是错误的。”
难怪对蒙克利一点都不为此感到焦急，也没有做出什么阻拦黎沅的举动。
因为这样根本就不能消解假太阳湖，威胁不到母系半分。
*
天使团研究院内，一名本院的研究员正警惕地站在走廊上左顾右盼，见周围没有人后，一个闪身进了资料室，电子门无声无息地闭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带着强烈的目的性向着某个书架走去，步伐凌乱急促，像在赶时间般，胸口挂着的工作牌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明亮的灯光下照映出上面的名字和照片。
——林鹤，后勤管理员。
很显然，从一名专业的财务人员转行去敌方当后勤跑腿，这无疑是需要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
林鹤站在书架前，手指落在某一层，从左往右一点点滑过去，最后精准地找到了某一份文件，急匆匆地翻开阅读，脸上的紧绷情绪越发明显。
他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心理层面上十分慌张，生怕被抓包，额头都渗出些许汗液。
但很快他就找到了想要的部分，几乎是一目十行地将内容啃下来，读得越多脸色也就越沉，最后他都等不及离开，就立刻抬起手打开通讯器开始向外传递信息。
第一次没有打通，显示占线。
第二次响了很久，对面才接通。
林鹤也没时间确认对面是不是黎沅本人，说：“院长，我们实验室真的有叛徒！”
“我们的研究数据和天使团这边的完全不一样，全是相反的……”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通讯器传出嘟嘟忙音。
林鹤：“喂？？？”
没办法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拨打颜卿何的电话。
*
粘稠的、温热的鲜血从喉咙深处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黎沅身上，将他干净整洁的衣领浸湿，空气中原本隐隐的血腥味变得浓重，惊扰了守在室内的其他工作人员。
“黎院长！？”
一阵慌乱的脚步和关切声在耳边响起，但黎沅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持续、强烈的耳鸣早在对蒙克利挂断电话前就开始嗡嗡作响，吵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手边亮起的悬浮屏上，是一个程序暂停的界面。
在对蒙克利说出二选一时，黎沅就已经按下了转接器的停止按钮。
他感到有人在拽自己，周围在短时间内围聚了很多人，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但这都不是重点。
黎沅缓过一开始的疼痛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推开眼前逐渐模糊的人脸，跌跌撞撞地冲向舷窗，电子瞳孔在眼眶深处闪烁着。
他清晰地看见脚底下原本松散、毫无意识的点点星光像被某种来自于宇宙深处的力量所召唤，于是它们成群结队、彼此牵连着汇聚成一条惊心动魄的诡异星河，无数光点凝集成型，散发出的光亮是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存在，分子们源源不断地向着宇宙深处飞去。
如此瑰奇壮阔的场面落在渺小的人类眼里，已经是梦幻到虚假的程度了，再也无法用任何词汇去形容它。
很显然，海蓝亚和维纳尔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原定的战争计划即使不互相打招呼也都默契地停了下来，纷纷围观了这场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
比起其他人茫然无知的模样，黎沅就显得格外不同，他没有被这奇异诡谲的景象所吸引，他的脸上只有骇然的恐慌，以及身体逐渐衰败时，所带来的疼痛。
没有用……
他暂停了转接器，但精神分子还是在向着某个方向聚集。
黎沅双手按在舷窗上，温热的鲜血随之沾染，在洁净无暇的透明玻璃上留下两道猩红的血手印。
对蒙克利最后说的那句话无疑是一把锋利的刀，每个字都刀刀致命，深深地捅入本就遍体鳞伤的躯体里，让黎沅头晕目眩，胸腔里像坠着一块冰冷刺骨的铁，随着呼吸一寸寸向下沉。
为什么没有用？
不是选择题吗？
黎沅感到身体变得沉重，无法随意地做出在对别人来说十分简单的动作，他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打开通讯器，指尖因极度紧张而神经质地颤抖着。
通讯器显示转接器已暂停。
可窗外的精神分子并没有恢复到散漫的状态，依旧目的性强烈的向着某处聚集。
“怎么会没用呢……”所有的冷静和自持都从他的身上迅速褪去，被惊慌失措取代，他频繁地眨眼，试图控制自己即将濒临崩溃的情绪，可眼泪还是在浅薄的眼眶中汇聚，黎沅吸了吸鼻子，有些小孩子气地说，“爸爸我该怎么办……”
这时，周围的人忽然尖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声音实在刺耳，让黎沅都忍不住抬头。
他发现飞船内的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些目光里有不可思议，有一言难尽，也有藏在皮囊下不易察觉的嫌恶。
黎沅一愣，顺着他们的视线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不再白净修长，皮肤也不再光滑细腻，它变得如枯木树皮般苍老松弛，有着年老色衰的沉淀物，像一夜之间苍老了百岁般。
他不再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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