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扆:“兄长,大嫂,请。”
然后发怔的孙修礼突然噗通一下跪那儿了。
孙修礼一跪,程惠芳也反应过来跟着跪。
这一下,孙归宁不是滋味了,亲自扶着大嫂起身,刘扆拉着孙修礼胳膊硬给拽起来的,心想:孙修礼应该是比他年纪大,如今留了胡子,寡瘦的,像个老头子,也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他一提,孙修礼就起来了,还抖。
刘扆便更和蔼,笑说:“大哥大嫂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
程惠芳还好,觉得宁哥儿跟以前一样,挺亲切的,多年未见,宁哥儿扶着她,她一时间有点眼热,想哭,宁哥儿已经说:“咱别理孙修礼——”
“你这孩子。”程惠芳一下笑起来了,“跟以前一样的话。”
孙归宁故意的,想缓缓情绪,他说完,一扭头,看到孙修礼发红的眼眶盯着他。孙归宁:……!!!我去孙修礼不会要哭吧。
“我胡说,没不理你,行了吧,你别在这儿哭,显得我很刻薄一样。”孙归宁赶紧说。
刘扆:“阿宁,别吓唬大哥了。”
孙归宁:“知道了知道了,谁知道他现在这么不经说,以前我俩天天吵。”
孙修礼真哭了,拎着袖子擦眼泪。
特别可怜干巴的一个老头在哭泣。
孙归宁:……
救命啊!孙修礼现在心理状态怎么这么脆弱,这么——他求救看向刘扆。以前孙修礼真不这样,他俩吵翻天,孙修礼只会梗着脖子跟他叫板一句:唯小人难养也。
孙归宁反唇相讥,说你自己的吧。
孙修礼气的脸红脖子粗,说他目光短浅,以后我做了官你且等着吧。
孙归宁说:来来来我等着,等十年还是等二十年。
孙修礼:你你你你——
他:我怎么了?说中了不必客气。
孙修礼:毫无见识的粗鄙哥儿!
两人开始人身攻击,你骂我粗鄙短视,我骂你榆木僵尸脑袋,你骂我小人,我骂你没自知之明,你骂我你才笨蛋,我骂你你能做官不如信我能当皇帝——
吓得孙修礼哑巴了。
孙归宁大获全胜,翘着尾巴回自家小院。哼!
孙修礼咋可能哭?
现如今这么个人,这么大的人,马上要做爷爷的人,真哭了,抽抽搭搭的,拿着袖子抹眼泪。
孙归宁:……服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孙归宁一脸生气,程惠芳见了笑,倒是没管男人哭,爱哭哭吧,她挽着宁哥儿胳膊,安抚的拍拍宁哥儿的手,意思知道你不是故意气坏他,吓哭他,他现在就那样。
刘扆则是拉着大哥胳膊往里走,安抚哭着的大哥。
一人一头。刘扆拉着大哥坐在正厅。孙归宁和嫂子挽着手去偏厅暖阁坐下。
“他现在怎么这么脆弱。”孙归宁嘟囔,显得他不是人。
程惠芳:“我也不清楚他心里想什么,你做了皇后消息传回来后,他大病了一场,醒来颠三倒四的说胡话,还说这一辈子都不科举了。”
“之前长君不务朝政,抚阳一些读书人嘴里胡乱说话,你大哥和旬先生也气了两个月,饭都吃不下,还上火。”
孙归宁听着沉默了,程惠芳一看,怕宁哥儿心里不好受,说:“你别往心里去,我说这话不是让你心神难安,你当王妃还是当皇后,这都是你的造化,咱老话说的,鸡犬升天,我们都跟着享福沾光了。”
“嫂子,我知道你是安慰我,你也不是这样的人,要是当年你想做官太太——”
程惠芳不好意思笑了,“你咋还拿过去的话臊我?”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后来不这么想,反倒活的舒坦自在,我当了王妃皇后,怕是给家里给你也添了不少麻烦吧。”孙归宁道。
程惠芳:“麻烦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是家里亲戚一下子多起来,可宁哥儿,你日子过得好,我和你大哥还有孩子们是安心的。本来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是普通日子,也麻烦事一大堆,现在挺好的,真的。”
二人在偏厅闲聊,三言两语掏心窝子话,生疏没了,又像是回到了之前在抚阳时。
孙归宁细看才发现嫂子真的添了岁数,脸上细纹多了,刚才乍一见他笑的开心,如今正经说话,法令纹嘴角也往下,但是嫂子眼神还是亮的,比以前在抚阳孙修礼去赶考那会亮。
看来嫂子也没跟他说客气话。日子真的过得还挺不错。
正厅中。
孙修礼抽抽搭搭,哭的刹不住。
刘扆第一次哄‘老头’,他看着大哥哭泣模样,心里冒出这么个想法,当即是责怪自己,真是被阿宁带坏了,怎么能在大哥伤心的时候这么想,便坐下,让太监送帕子到大哥手中,温声说:“大哥莫要哭了,阿宁不是有心的,他是心肠好,嘴巴有时候爱逗趣,说些狭促话。”
“大哥莫要伤心,回头我说他。”肯定是不能说阿宁的。
骗骗大哥罢了。
孙修礼浊泪两眼,哽咽着说:“你说他?”
刘扆:……“嗯。”
“那你好好说他。”孙修礼拿着巾帕擦擦眼,巾帕是热的,还挺舒服,他又拧了下鼻子,脸都丢尽了,这会也不害怕了,说:“他自小牙尖嘴利,我没吵赢过他,以前爹娘在时,他倒是乖巧,娘和爹先后去了,他就跟没有笼头的野马,我一个做大哥的竟然管不住,他就没把我当大哥,我不要脸面吗,他怎么说我的你知道吗……”
说着说着悲从中来,竟然又哭了。
刘扆:……
阿宁如此性子,大哥还想叫他教训阿宁不成?
“阿宁如何说的?”刘扆还真的好奇。
孙修礼哭的头昏脑胀,哭哭哒哒把过去的委屈全倒干净,“他笑我僵尸脑子,我那会还不知道什么是僵尸,他说我脑子跟死了风干的尸体一样,乍一看脑子还在,实则早都腐败坏了死了。”
刘扆:……忍住笑,阿宁啊阿宁一张利嘴。
“我可是他的兄长,唯一的大哥,老话说,父死,家中还有我这么个长子在,底下弟妹都该听我的,是我当家,他一点不把我当大哥,说要分家,这让全城,让巷子里邻里怎么看我。”
“我那会年纪轻轻就考上了秀才,谁不说我前途好,他却不当回事。”
“呜呜呜呜他不把我的功名,多年来吃的苦头流的汗当回事,就觉得他聪慧,他一个哥儿,他聪慧,他不把我当回事……”
刘扆心想:肯定是阿宁以前日子过得不顺心,心里要是憋着火,憋久了那就得撒出来,憋的越久可能说的时候就越伤人。
大哥定是委屈过阿宁。
“后来我去东州赴考,老想着他说的话,他斩钉截铁肯定说:我这学问脑子定考不上,我考试时就想,我想让他开眼,让他给我赔礼道歉,让他知道错了,可我就是考不好。”
刘扆:那阿宁也没说错嘛。
阿宁这般激你,你都没考好,阿宁鼓励你给你加油,你就能考好了?
也不一定。
这不能怪在阿宁身上。
但大哥现在哭成这样,刘扆不能火上浇油,他想着大哥要科举,想做官,那也简单——时下做官门第世家还有蒙祖荫做官的前历,他给大哥一个小官做做,也未尝不可,便拍拍大哥的肩膀,说:“大哥若是喜读书,我送大哥去翰林做几年典籍。”
典籍从八品,管理档案文书书籍的。
“大哥踏实肯干,若是干得好,咱们到时候再升,莫要哭了。”刘扆安慰说。
刘扆哄人到这份上已经是够好的了,这还是看在阿宁面子上,换做朝中哪个老头大臣在他跟前哭哭啼啼半晌不好,刘扆先得斥责,御前失仪,泪涕横流,污了他的眼睛。
他说这话觉得可以了,别哭了,打住吧。
谁知道孙修礼惊了,透着一双干枯红肿的眼连连摇头慌乱说:“不能做官啊,我这辈子不能做官啊,为了大晋,为了天下百姓社稷万万不可。”
刘扆:?
这天下社稷,跟大哥做个从八品的典籍有什么干系?
他怎么不知道典籍什么时候这般重要了?还是朝廷的顶梁柱不成?
有古怪。
然后刘扆轻轻一问为何,孙修礼磕绊惶惶害怕,刘扆三言两语就套出来了,孙修礼说完吓得不成,害怕圣上觉得他全家要造反,膝盖一软又要跪,被圣上单手拎着强硬摁着,坐在椅子上。
孙修礼屁股扎针似得,惶恐不安,呐呐说:“这是孙归宁当年年幼,赌气小儿之语,圣上……”别怪。
然后就听到圣上笑出了声。
“阿宁。”刘扆笑了会,觉得好玩,按着大哥坐好,丢了句:“莫要怕,一会咱们吃饭。”便去了偏厅。
孙修礼坐在原处也不敢动,听到里头圣上问:“大哥刚才说,你跟他赌誓,说信他能考上不如信你能当皇帝,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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