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冯佶就在家中读书,十日总有三日会去侯府接芸哥儿出门走动。他们俩定了亲,如此往来不会被人嚼舌头的。
冯佶其实不是喜静,是他读书好,家里说光有天赋没有勤奋也是懈怠,便老老实实读书,他也爱读书,但骨子里其实是喜欢芸哥儿活泼好动,手脚特别利落,还会爬树舞剑,比他强,他身子板有些瘦了。
因夏日苦读,可能又瘦了些,芸哥儿就说:你再瘦下去就难看了。
冯佶便说:我好好吃饭的,真的,我不会再瘦下去了。
“不能光吃饭,还要多活动活动,这样吧,以后你抽着时间来我家接我,我带你爬山走一走,正好放松放松。”
因此有了这个约会规矩。
这日天凉爽许多,秋日了。齐芸跟着冯佶骑在马上,出了城,到了一处景色好的下马溜达溜达,齐芸说:“你今日怎么了?”
“你看出来了?”冯佶看阿芸顺手揪了一根草噙在嘴里,他也好奇去揪,结果烂了根,只有短短一点,阿芸笑着把嘴里那根给他。
齐芸本意是让冯佶给他拿着,他给冯佶薅,一边说:“这是要抽出来的,不能掐。呐,就是这样——”他一回头,冯佶嘴里叼了一根草,就像他刚才叼的那样。
两人明白过来后,都有些脸红。
冯佶还有点高兴,草小心翼翼叼着,说话有点含糊:“主考官是林恩清林大人。”这下声音里都没有刚才的忧愁。
只剩下吃阿芸吃过的草的甜蜜。
齐芸生活在齐府,脑子不笨,三两下就意识过来,“林大人很年轻,按道理不应该。”
“若是林阁老倒是好说。”冯佶道。
齐芸:“爷爷自然是帮孙子铺路了。”又说:“我小时候,王妃接我和姐姐,还有苏锐一起去上林九园住,那会王爷还是摄政王,要是按照外头说法,我们两家,齐家和苏舅舅都是王爷党。”
“你是不是顾虑这个啊?”
冯佶点点头,“有一些,还有我与林恩清大人思路不合,他没做官之前的文章我看过,花团锦绣很漂亮,但是过于迂腐还有些认死理。”
齐芸懂了,一笑,叼着那根草也飘荡。冯佶觉得自己的愁心就跟阿芸嘴里的草一样飘飘荡荡的。
“你别怕,能不能假意附和一下?”
冯佶眉头都皱起来了。齐芸哈哈笑,“你跟我一样,哎,我也假意不起来,我哥哥说,要是打仗,那我就是直来直往一点计谋都不会用,很吃亏的,不过我爹说,在绝对的力量前,阴谋诡计也不过是纸做的,很容易戳破摁下去。”
“你才学那么好,这次秋闱又不光是林恩清一个考官,还有其他大人呢。”
冯佶眉头舒展开,也笑了起来,去拉阿芸的手,说:“我最近饭量好一些,你看看我变胖了没有?”他将脸凑近一些,好让阿芸瞧个明白。
齐芸脸一下子红了,冯佶可真好看。
嘿。
秋闱定在八月七日,东西南北四处的才子都聚集京中。原先七月多的流言明面上摁灭了。京中各大酒楼可热闹了,题诗作对的,写文章的,为了成为风头,有些才子会大放厥词,吸引考官的赞赏,拍马屁是常见的,还有一种就是踩前人夸当今,夸考官。
有说前人摄政王之前手段严厉,暴虐,不如今上仁厚。
有夸林阁老与主考林大人祖孙二人皆是忠臣,两袖清风,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有人赞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外族不敢来犯,扬大晋国威。
自然贬低抨击摄政王的最多了,因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摄政王都不在朝堂了,没了权势,民间这些读书人收到的信息不全,反正听来的就是,圣上目光如炬,洞悉了摄政王的狼子野心,耍了一出计谋,将摄政王刘扆赶出了朝堂,提前亲政。
这不是明君,谁是明君?
至于河水泛滥,瘟疫成灾,死伤万千,这些碍不着贬低摄政王的那些读书人的路,左右不过是当地的官不好,若是他们入了朝堂,圣上用了他们,他们肯定能做好的。
八月七日,入贡院。
齐芸坐着马车来送冯佶,说:“你还是很瘦,我听说要考三日,不知你能不能坚持下来,定是可以的。”
冯佶才知道,阿芸让他多吃一些,多去锻炼,原来是这般想的,为了他好。他心里受着感动,去拉齐芸的手,说:“我定能坚持,等我高中。”
“好。”齐芸笑眯眯,心想反正都已经订亲了,就算没有,他们明年开春也要结婚的。
但他也知道,阵前不能说些不吉利的话,而且冯佶是大名鼎鼎的神童、天才,怎么可能落榜?
没落是没落,这还不如落了,成绩对于自信的冯佶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三甲,进士出身,也就是所谓的庶吉士,一共取前二百,结果他排名一百六,曾经一同考举人的同乡人,名次都比他前。
并非是他嫉妒,太狂妄,没发挥好,而是真的不可思议,他之前乡试可是解元。
成绩放下来,有人狂欢买醉,一掷千金,说今天喝个痛快,有人眉头紧锁喃喃我不信怎么会,暗暗握着拳头,有人心中生疑但没钱没门路,只能作罢,下一次再来,有人性子坚毅刚烈,说什么都不信,不信自己能落榜,还被人笑话说他落榜疯了。
“哼,我成绩再如何一般,也比酒足饭囊之辈强,他能考上,凭什么我落榜,我不服,这其中定有蹊跷。”
“别说你了,今年确实怪,我们州的解元冯佶虽是没落榜,但成绩排到了三甲中,都快挂尾了。”
“冯佶我知道,出了名的有才,听说他还有些背景,都这般吗?”
“什么背景?我听来的,冯佶舅舅苏大人被外调,以前是摄政王党系,还有他的未婚妻虽说是忠义侯府的嫡哥儿,但谁不知道,忠义侯齐将军最早的时候跟着摄政王打冰族。”
“啊?还有这等事?”
“好早了吧,那会当今年幼,冰族蠢蠢欲动,朝中主和,就是林大人主和声量最大,与摄政王结下了梁子,摄政王也是刚务政一年多,直接披甲上阵,鼓舞士气,斩杀了冰族小王子,凯旋而归,之后冰族停歇了好些年。”有人记得清楚,一一说来。
“先不管摄政王如何,本届的成绩必定有诈,我不服。”
“我也不服。”
“你我不服又能如何,咱们人微言轻——”
“有冯佶!”
冯佶比他们有背景,起码舅舅做官,起码未婚妻是侯府的哥儿,让冯佶站出来主持公道,比他们嚷嚷两嗓子强多了,这些人说干就干,他们不服,冯佶难道就服了?
这批人找到了冯佶,说明原委,带头的出身农家,但是有骨气,铁骨铮铮,说:“不是让冯举人做出头鸟,我等什么都不干坐享其成,冯举人我袁某先写下血书为证。”
袁举人喊的冯佶是举人,而非进士,自称也是举人,说明他不认这次科考成绩,当即咬破了手指,在冯佶面前立下请命血书,留了大名,他一做,其他人纷纷跟上,虽是力量微薄,但寒窗苦读十多年,怎么甘心被不如自己的人压着?
不公!不公!
有人大喊,有人字字句句泣血似得哭嚎,非要讨个公道讨个明白。
冯佶握着血书,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成的机会渺茫,难道圣上会允许重新考?古来都没有这样的事,如今朝堂林党壮大,主考官背后的人是林阁老啊,螳臂当车——
又如何!
读书人自有勇气、魄力,若是科举这一道关卡都畏首畏尾思虑背后能不能动,那即便是考上了做了官,以后若是遇到不公,遇到民愤,难道也怕当地豪强、怕朝中干系?
怕这怕那,非大丈夫。
“我来。”冯佶郑重接了血书道。
冯佶告御状,告主考官林恩清不公,告这次成绩疑点重重,请圣上彻查。
天下读书人汇聚在京中还未散去,这消息传了出来,百姓们纷纷说道:“真是变了天了。”、“以前还说什么清官忠臣,现在前脚宫里遭了雷劈,后脚便闹出这等事。”
也有人污蔑,说冯佶等人小人之流,并无真才实学,此时成绩公布,他们在闹,真是把科举当成什么了?玩笑?
冯佶挨了板子,三十板,皮开肉绽,众目睽睽下遭的打,但他不服。齐芸陪在旁边,扶着冯佶,说:“先回去养病,我、我问问母亲,能不能给王妃写信。”
“别。”冯佶握着阿芸的手,说话一咳,嘴角都冒出血丝来。
齐芸害怕赶紧拿袖子给擦,小心翼翼很是担心。冯佶见状,说:“我本想说,同你解除婚姻,不然这般连累了你的名声,还要连累侯府,可阿芸,我舍不得……”
冯佶舍不得阿芸,从去拜访侯府那日,匆匆一瞥,见到屏风后吓得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看他的齐芸,齐芸与他对视,明明吓到了,却也不躲,只是脸红了,被他姐姐拉着才躲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