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日热,七月下初入秋了,还有些暑气秋老虎,因此一拖再拖。
期间有一件事,慈宁宫宣召摄政王妃和长公主。
当时慈宁宫的大嬷嬷来传太皇太后谕旨的,不少人都看着,孙归宁只能让备车马,然后当着大嬷嬷的面跟赵墨说:“你去前头跟王爷说一声,就说母后宣我和建安。”
大嬷嬷眼皮子一跳,看向王妃,这是何意?难不成光天化日下,慈宁宫还能生吞了王妃不成?
她赔笑说:“王爷政务忙,不必打搅了吧?太皇太后只是想王妃还有长公主了,一个人无趣,想找王妃过去说说话,见见长公主。”
就是因为还要他抱着旻儿,孙归宁才戒备心这么重的。但凡只宣他一人,去就去了。
孙归宁不跟大嬷嬷耍嘴皮子绕弯说话,干脆当没听见,赵墨得了主子吩咐早走了。
齐嬷嬷请大嬷嬷坐下,天热喝一些解暑的酸梅汤,稍微等等。大嬷嬷怎么可能坐下喝东西,她看王妃态度如此防备,要回去跟主子传话,便推辞了一二,说了句奴婢先回去了,便匆匆离开。
大嬷嬷一走,孙归宁挺僵硬的腰板子也没松,脸上还是严肃的冷的。
“主子不必担忧,今日去九州,不想抱公主不抱便是,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齐嬷嬷在旁安主子的心,说话内容也放肆,语气轻描淡写的糊弄慈宁宫,一点都没将太皇太后放在眼底。
“而且叫奴婢看,那边是想先低头,向您示好的意思。”
孙归宁这才看向齐嬷嬷,意思何意。
“那边前朝没了人,后头寿康宫爬在了她头上,圣上如今都不住九州了,听闻这次两宫四太妃来避暑,是因为圣上一走,皇城空了,前朝有言官谏言圣上贪图享乐学业怠慢了,后来圣上便打着孝道,请太后来避暑的,寿康宫干脆卖了四太妃便宜,带了四太妃来,最后留慈宁宫一人不妥,圣上干脆都让出来了。”齐嬷嬷虽然在庄子里,但耳目很灵敏。
她认识的老姐妹都在宫里做管事嬷嬷,四太妃那儿也有。
即便是寿康宫,也有一位掌事姑姑,是她的表侄女。这就不提了。
九州前些日子刚安顿上,齐嬷嬷借着差事跑了一趟,京里后宫发生的事摸得七七八八。
“慈宁宫如今只要不傻,不会跟您碰的,而且明晃晃的传的谕旨,她也是怕您不去,更伤了她的脸面,为了以防万一,才想架着您过去走动,只要破开了第一层,往后起码这个夏日,都好找您说说,让您侍奉她。”齐嬷嬷说。
论理,那边是婆婆身份,不过也不碍事。
慈宁宫自诩玉石,看主子就是石头,不会一拍两散的。
孙归宁点点头,“其实道理我能想来,就是刚才一听要抱建安,我就毛了,嬷嬷你不知道她——”她能给亲儿子下毒,谁知道这人走到绝境会不会来个鱼死网破,刘扆杀了她亲哥,她害了旻儿,好报复。
想都不敢想。
齐嬷嬷听出王妃未说口的意思,心里暗暗惊讶,面色不显,没想到王妃竟然知道以往的事,宫中秘辛,王妃手伸不到宫里,只能从王爷口中知道旧情了。
她惊讶于王爷会把此事告知王妃,真是夫妻一体,不藏着秘密。
此时也能想来,一丝一毫危险,当阿爹的都不愿,也不敢犯。
没一会李书来了,就一个意思:公主不去。圣上同王妃去给慈宁宫请安。
刘扆正忙着。
李书又说:若是王妃今日身体不便,明日王爷陪王妃一同去。
这就是给他递话的借口。意思可去可不去,看孙归宁。
慈宁宫让大嬷嬷传谕旨,想论身份架着王妃,但这一切都看孙归宁的,不去也没什么。如今在皇庄,京中言官也没跟过来,前朝连谏言的都没有,不碍事的。
孙归宁想,只要建安不去就行,车都备上了,他就跟刘煜走一趟。他问李书王爷是不是很忙。李书说边关来了军情。
没一会刘煜被送到他这儿,孙归宁和刘煜去了一趟九州。
白日时刘煜还在上课,要习政,其实挺忙的。
因此刘煜听到叔父安排他送婶母去九州还挺高兴——因为不用听政务了,当即爽快答应。
二人坐在车中,刘煜说:“本来我听政务好好的,八百里加急,冰族那边又来犯了,抢了许多我大晋的粮食,议政厅的大臣就吵起来了,这次特别严重,也顾不得教我了。”
“以前也被抢过吗?”孙归宁听刘煜话里意思问。
刘煜点头,习以为常说:“以前跟这次一样,后来叔父带兵杀了冰族王子后,安生了几年,但今年又犯了,叔父说冰族人若是杀不绝,杀不到他们害怕,进我大晋的心不会死的。”
“得打的他们骨子里怕了,才行。”
孙归宁听刘扆说过,冰族放牧为生,气候恶劣,能种植粮食的土壤很少,若是人口繁衍多了,吃不饱总要来晋朝最近的寒州来杀、抢,寒州百姓忙碌辛苦了一年,存的粮食过冬,被洗劫一空,冰族跟过境蝗虫一般。
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冰族缓过来,又要卷土重来了。
刘扆对冰族很了解,怕是也有此预感,因此磨着齐衡性子,怕是齐衡要早早出征了。
二人到了九州,直奔慈宁宫住处,戚宁一看刘煜也到了,神色极为难看,到底还是维持住了表情,很是客气请人入座,就像齐嬷嬷猜的那般,戚宁是递台阶‘和好’的。
孙归宁脸上挂着客套的笑,装的二人‘从未生过间隙’,戚宁是慈爱婆婆,而他是孝顺‘儿媳’。
刘煜看的新奇,他从没见过婶母这样——都像是假人一般。
外人若是见了,谁也不会指责说一句婶母不孝顺的话。刘煜看戏似得在坐在那儿吃了点心,喝了茶,看婶母和皇祖母一来一回闲聊家常,偶尔嗯嗯两声,轮到他说:“建安爱睡觉,阿叔说小孩子这会一天要睡一大半时间才好,对身体好。”
“建安很可爱的,朕喜欢她,也爱跟她玩。”
“她脾气大,爱打人,以后朕护着她没人会欺负她。”
戚宁听刘煜现在口口声声都是妹妹,都是刘扆生的女儿,心里恨极了,便说那什么时候抱着长公主来,哀家瞧瞧。
刘煜顿时像是说错了话,看婶母。孙归宁笑眯眯说:“好啊。”
等退后,刘煜说真要抱建安过来吗。孙归宁脸上没了笑,刚才有些笑僵了脸,说:“只答应了,没说什么时候,等你叔父有了空再说吧。”
隔了两日,慈宁宫又传了一遍王妃,王妃中暑了,不宜走动。再后来,慈宁宫可以召见京中命妇来九州避暑。
慈宁宫也不宣王妃了。
比起跟孙归宁闲聊,戚宁自然是更喜欢那些命妇吹捧她。
孙归宁问是不是刘扆安排的,刘扆嗯了声,孙归宁有些担忧,阴谋论什么的。
刘扆笑着一手打着扇子,给阿宁送去凉风,一边说:“京中能得戚宁召见的这些夫人,不会以身犯险的,她们背后的家里最知道趋利避害了。”
“只是说说无关紧要的闲话。”
“你不喜欢被奉承,她很喜欢。那些夫人也以去九州陪太皇太后说话为荣。”
刘扆说到这儿,看了眼阿宁,说:“她以为先帝对她处处好,予取予求,是,最初是这样,后来她心思重,有了威远侯后,先帝就开始防着她,怕戚家变成了第二个王氏。”
“先帝重用我,一手提拔我,也是想压着她。”
刘煜其实很像他爹,刘璟是个重感情,又很优柔寡断的人,他一方面心里对什么都知道的很清,但戚宁闹一闹,哭诉一下过去她这位亲娘所遭受的苦楚,刘璟又会心软,会喊弟弟去跟母后赔不是,想做个和事佬。
弟弟挨了母亲的训,刘璟有点内疚又有点高兴,高兴的是母亲只在意重视他,内疚自然是觉得对不住弟弟。
所以赐了上林九园。
那些年,母子三人的相处,刘扆完全是那个‘平衡点’,一边要被刘璟用着压外戚,一边刘璟得罪了戚宁,刘扆去填坑背锅,刘扆对这位兄长感情也很复杂的。
他实实在在得到了刘璟给的权利、手足之情、地位,也乐意压着戚家,辅佐侄子刘煜。
但要说这份恩情能持续一生——其实从失忆时能看出来,刘扆变成刘长君,脑海中闪过的记忆碎片就是刘璟和刘煜父子俩,对他来说重要,但是一闪即逝,还是忘了,也没那么重要。
刘扆从那时候起,就不是刘璟的工具人了。
此时的刘扆没想起来刘长君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这一点,不过刘扆现在有了孙归宁,以前做工具人的状态与现在完全不同,以前为了大晋兢兢业业,背着骂名无所畏惧,他惩治贪官,用重刑,削藩,得罪了不少人,只为了让刘煜能坐稳一些。
他不在意自己名声的。
现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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