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给他的回复是:
“你再看看第二版PPT,师兄写得很清楚了。”
是很清楚。
边缘湍流爆发取值、模拟,公式推导应用。
一目了然。
但不知道为什么,梁文杰总觉得这个详细推导和实际应用之间,存在一座高墙。
隐形的、透明的,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墙。
让他们卡在成功大门之外。
不管怎么模拟实验,都是徒劳。
梁文杰一烦恼就上网,一上网就看到湍流所开播。
那些洋洋洒洒,云星星涌,LoveLove的快乐气氛。
害得他坐在工位想落泪。
大佬爱情事业双丰收,只有他像个小老鼠,阴暗的躲在角落噫呜呜噫,云神再爱我一次。
梁文杰哭着进去,发现主讲人不是云神。
心里阴暗痛苦小嫉妒,稍稍好了一点。
这位主讲人有点陌生,湍流所新人吗?
怎么没有座牌、介绍、姓名标。
到时候想咨询一下,都不知道找谁……
梁文杰胡思乱想,直播间的声音清晰传入耳畔:
“在无法判断等离子体湍流状态的时候,我建议不要人工干预。”
“尊重边缘湍流的爆发规律,找准湍流内部自组织临界状态。”
“模拟整个堆积、临界、爆发曲线,在关键位置,进行外力引导。”
这说的什么?
简直像育儿经。
尊重小孩生长规律,摸准小孩独特脾气,释放小孩好奇心与天性,在关键节点进行科学引导和教养……
实验室里中年同事们,有事没事念叨孩子,都把年轻人腌臜入味了。
导致梁文杰皱眉盯着直播,越听越不对劲。
仿佛主讲人在说:
等离子体有自己的个性。
直接应用湍流公式将会引发崩塌。
要找准脾气,摸清喜好。
让等离子体开心,整个点火稳态输出的流程,才会顺利。
活的湍流,活的等离子体,活的宇宙。
活……
啊!
梁文杰堵塞在无形大门前的思考,忽然通透。
那里没有门,那里是个人。
云涌搞的一直是活人宇宙啊!
“组长,小孟!”
他顾不得多想,必须抓住瞬间奇思妙想,招呼着同事,奔向超算中心。
“我们得重新模拟。”
把等离子体当个人,模拟这个人在托卡马克里每分每秒的状态。
再用湍流公式,建模它的变化,对它进行引导。
不能强行约束,必须顺应心情。
哇,我疯了吧。
梁文杰走进超算中心,脑子里回荡着“心情”“脾气”“天性”这些人类定义的感情。
觉得自己的思维,受到了巨大冲击
这怎么能说的是等离子体?
这真的不是搞玄学?
眼前是超算,身后是考核、评选、突破。
疯了就疯了吧!
搞科研,哪有不疯的!
-
云涌终于改完证伪CE的论文,甚至连老刘都没给看。
直接署名他和师兄,稳稳带上通讯老刘,投去PRX。
然后微信招呼杰西卡:投了。
紧接着展开一窍不通的中微子研究。
进入一个新领域,最重要的就是看论文。
还好这个领域,跟他们宇宙湍流一样冷门。
前沿理论,集中在中科院、美国费米实验室、东京大学ICRR。
看着都是火热大机构,其中只做中微子研究的,屈指可数。
都有费米实验室了,他肯定先看老美老日打得不可开交的那篇联合研究。
幽灵一样的中微子,区区正序还是反序,都能挑起国际战争。
堪称粒子界祸水,云涌看得很开心。
本来这篇联合论文,是投给PRX准备刊发了。
两边一打架,变成了网络预印本先行。
各有各的道理。
云涌眼睛里看着“中微子联合震荡”,想的却是罗伊。
能在大机构大项目里,冒头拔尖,拿到发言人待遇。
只为了见他一面,和他聊聊,然后消失。
什么名誉、荣耀、前途都不要了……
这也太共产主义了!
褚序星来到观测室时,见到云涌打开电脑,埋头苦写。
专注认真的侧影,睫毛扇动着沉思的眸光。
他都不舍得过去打扰。
倏尔,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感应到他似的,雀跃看来,迸发着激动的光。
“师兄,快来!”
褚序星以为,云涌有了新发现想要分享。
欣然过去,准备聆听。
却被一手拉住,让他坐在椅子上,塞过来一支钢笔。
云涌快乐的要求:
“我字丑,怎么写都不好看,你字好看,你来写。”
褚序星接过那支钢笔,还是云涌送他的。
垂眸一看:
意识就是根本、物质源于意识、我们无法超越意识。
马克斯.普朗克的话,或者说,罗伊的话。
云涌丝毫没有察觉到师兄那一瞬间的沉默。
还在提要求:
“然后再把英语写一下,德语也写一下。”
“我找家店定制出来,放我们实验室。”
褚序星不得不问:“放在哪儿?”
云涌指了指中微子观测器的控制面板。
屏幕最上方,刚好有一块长方形的空白,正适合做个横幅Banner,作为装饰。
褚序星看了看,位置合适,格外显眼。
出于私心和别的原因。
他写了,比云涌要求写的还多。
中文、英文、德语,全带上了“——马克斯.普朗克”。
真有什么参观验收,误入此地的人。
看在伟大量子力学创始人的份上,不要多想吧。
云涌得到了师兄亲笔御批,格外兴奋。
“这个字太好看了,又锋利又大气,简直是我们镇馆之宝。”
他兴高采烈,为镇馆之宝扫描电子档。
褚序星无奈的发现电脑屏幕上,居然是罗伊的论文。
“你对他很好奇?”
云涌怎么可能不好奇,那是凭空消失的罗伊耶!
“肯定啊,不过他的论文,写得一般。”
“我都要看困了……”
真不是云涌不爱看文献。
实在是习惯了师兄创作和师兄推荐,对于其他领域的论文,产生了莫名的嫌弃。
就说罗伊吧。
论文好几篇,围绕中微子。
云涌本来就不懂这些个高能粒子的理论。
为了研究,努力融入一下。
结果越看越爱攀比。
摘要不如师兄的吸引人。
引言不如师兄来得笃定。
实验方法大张旗鼓,描述了费米实验室前沿实验设备。
但是怎么做、发现了什么、意味着什么,不清不楚,看不明白。
直接进入云涌学术盲区。
“湍流公式,肯定可以算出中微子味场转换。”
云涌唯独这一点格外笃定。
“然后呢?”
“控制中微子味场转换,让它们按我想要的正序反序排列,达到罗伊做报告时候说的:信息传递?”
问题十分天真。
略懂中微子的研究者,恐怕都要学习冷漠伯格。
来一句:荒谬。
褚序星却抬手滑动罗伊的论文。
“他这篇论文引用的观点,还在描述2012年的实验结果。”
“加速中微子,让中微子进行信息传导,本身属于效率极低的方式。”
“再怎么提出通讯高效的办法,包装一个本质腐朽陈旧的课题,根本毫无价值。”
句句属实,云涌明显听出了师兄的批评。
去年的论文,居然还在用十四年前的实验结果作为引子。
太落后了,太古老了,没有创新性。
可是云涌看这篇论文,又不是为了看创新。
他说:“这篇论文烂不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的观点。”
褚序星眉头微蹙,用词更加尖锐了。
“他的观点,跟他的论文没关系。”
“他发表的论述,一直遵循着费米实验室的正序假设,不断迎合费米实验室的主流观点。”
“所以我觉得,他的论文不用看。”
“浪费时间。”
违心论述,刷履历用的。
和他荒谬的“湍流影响正序、反序,影响通讯内容”毫不相关。
云涌还在恍惚。
师兄果然是论文的神,平时温柔体贴,一到论文领域,就变得言语锋利,不留情面。
罗伊的论文,被他说得跟学术垃圾一样。
褚序星见他不说话,关闭罗伊的论文,开始检索。
“你要了解中微子,可以重点研究这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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