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爷捋了捋胡须,笑的有几分志得意满,道:“栋哥儿那孩子平日里皮的很,但在读书方面却十分上心,每日鸡鸣三声便要起来读书,夜晚天寒地冻也不曾懈怠,看的我也是十分心疼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三太爷教导有方云云。
赵先生也道:“栋哥儿是学堂最有天赋的孩子,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前几日我从府城尚儒书院那里得了个题目,因为奇难,其他学生都答的平平,唯有栋哥儿答的极好,老太爷可以看看。”
老太爷便翻了一下,抽出来一张画,画面是一幅春郊图,春光正好,满地落花,一个人骑马踏花而归,跃起的蹄子溅起地上的落花,色彩绚烂而明媚。
老太爷点了点头,沉吟道:“这幅画画的不错,嗯!踏花归去马蹄香。”
叶闻舟恰好此时走进来,与族中的几位长辈见礼后,方道:“方才在门外听见父亲说踏花归去马蹄香,不知是何画?让父亲称赞不已。”
叶闻舟虽是问,但是心里已经猜到是叶知的画,不由心中暗喜,故意想问一句。
老太爷将画递给他看,道:“就是这幅画,你也看看,是你三叔家栋哥儿画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诣,着实不错。”
叶闻舟本是嘴角带笑,听见老太爷的话就是一凝,待看见画又是一僵,若不是看见叶知的画,他也会认为栋哥儿这幅才是正解,但此时只觉得文不对题,一团垃圾。
平日里附庸风雅的叶闻舟岂会忍气吞声,任人胡诌,于是道:“其他学生的画呢?怎么不见?毕竟都是族里的孩子,让咱们都看看,若是有错,也应当及时指正。”
老太爷也觉得是正理,作案上一沓试题大多数都是叶长栋的,其他学生的寥寥无几,于是道:“劳烦赵先生将其他学生的课业也一并拿来,都是族中子弟,没道理厚此薄彼。”
赵先生早有预料,便让书童将课业送上,道:“族中子弟个个都是好的,只是学业天赋有长短,不可一概而论,老太爷若是不喜,随意批评几句便罢了,切不可挫了学生的锐气。”
三太爷当即夸赞道:“赵先生真乃大胸怀,一心为学生着想,族中子弟有先生教导,真是他们的福气。”
赵先生推手谦虚道:“老夫才疏学浅,不值当如此夸赞,只是栋哥儿这孩子实在优秀,若是一直待在学堂,恐怕会耽误他的前程。”
三太爷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老太爷,道:“赵先生太过谦虚了,栋哥儿一直由您教导,方有如今的成就,哪怕将来出了学堂,您也永远都是他的启蒙之师。”
三太爷此话说的赵先生颇为受用,道:“即是启蒙之师,老夫自然希望栋哥儿学业有成,金榜题名,方不辜负老夫一片含辛茹苦。”
其他人连忙对方附和道:“赵先生大义,一片爱才之心。”
“族中学堂有赵先生教导,我等皆可放心。”
……
主位上,老太爷已经翻看到叶知的画,还未来得及看名字,便被上面的画吸引,一只骏马奔腾而起,浑身的线条流畅,尤其是跳跃的一瞬间,似乎能看见马腹紧绷的肌肉,以及灵动的身姿,马蹄处,几只蝴蝶追逐,翩翩起舞,全图未提一句花,却仿佛让人闻到了春日的气息。
“妙妙妙!”
老太爷连说三个妙字,低头便看见下角的名字,顿时脚部的肌肉一僵,默不作声的将画又放了回来。
叶闻舟离得近,将老太爷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顿时有些生气,直接伸手将画拿过来,道:“这幅画得父亲如此称赞,也让我们见识见识”,说着,将画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第9章 争论
众人抬头看去,起初一愣,接着又是一喜,有人道:“踏花归去马蹄香,此画未提一句春,却仿佛让人看见百花齐放,春暖大地。”
“的确妙哉!这匹骏马画的也极为传神,仿佛真的一般,跃然纸上。”
“画与诗书不同,讲究的就是一个意境,很明显此画意境更高,倒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有如此技艺?。”
赵先生脸色一僵,他哪知道是哪家的?事实上,除了叶长栋的画,其他的学生他都是草草翻了个几下,这幅图他更是看都没看一眼。
叶闻舟见赵先生低头不说话,便想得意的说说出叶知的名字,却被人打断。
老太爷道:“方才说到栋哥儿,赵先生所说不错,栋哥儿颇有读书天赋,不如这样,明年开春便送去尚儒书院,正好老二家的福哥儿和康哥儿都在,兄弟几个做个伴,相互督促进益。”
三太爷此行的目的就是为此,于是赶忙起身道谢,又不着痕迹的对赵先生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三太爷虽然是老太爷的三哥,但却是庶出,子孙可以在族中学堂免费读书,但若想外出求学,就得自己掏银子,可三太爷一家本就是庶出,家产也没分到多少,这读书又就是烧钱的事情,若是自己掏,难免有些肉疼,于是就将主意打到了主院这边。
按照以往的惯例,族中若有天赋优秀者,便可由主院这边出钱培养,将来若是高中科举,在朝为官,同是叶家人,即可互助互惠。
叶闻舟被这么一打断,便没有再开口说话,一直等到所有人散去,才拿着画跟着老太爷进了书房。
“父亲,你也看出来了,知哥儿的画比栋哥儿的画好,为何不让我说出来。”
老太爷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道:“说什么?说你的儿子比三太爷的孙子好?还是说他的出身比其他人都强。”
一听到此话,叶闻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蔫巴巴道:“父亲,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不再提起江姨娘的身世。”
老太爷重重放下茶杯,道:“现在不是我在提,是你自己非要把他摆到人前,让所有人指三道四,我告诉过你,要想进叶家的门,她们母子就只能待在后院,让所有人忘记她们的存在,将来分家另住,也不准与叶家再有任何瓜葛,叶家是书香门第,祖上曾官拜一品,位极人臣,容不下此等污点。”
叶闻舟揉了揉额头,道:“行,我不提,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知哥儿也去尚儒书院,他十岁便考中了童生,如今学堂的赵先生已经教不了他什么,只会耽误他的学习和前程,所以……”
老太爷皱眉打断,道:“不行,就算他想去读书,也得等成年之后分家另住,到时候随他想做什么,但现在不行。”
叶闻舟无意与他争辩,只是叹了一口气,道:“父亲,知哥儿是我的儿子,是您的亲孙子,你就是再不喜欢他,可也不能让他连个旁支子弟都不如,更何况他还救了昊哥儿,妹妹至今只有昊哥儿一个孩子,若不是知哥儿舍命相救,只怕妹妹一家早就散了,更会连累叶沈两家交恶,你就当看在妹妹和昊哥儿的面子上,好歹助知哥儿一把。”
老太爷摩擦着茶杯不再说话,思虑良久又看向那幅画。
叶闻舟见他有些犹豫,便再接再厉道:“知哥儿是庶出,将来也沾染不到叶家多少好处,就当是我作为父亲,对他的一点补偿。”
老太爷最终退了一步,道:“让他安稳读书,切不可借着叶家的名号惹是生非,否则就让他立刻滚回来,以后再也不准踏出叶家一步。”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呼呼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动窗户嘎嘎作响,叶知靠在床头,翻看着一本旧书,旁边的碳炉烧的暖意融融。
前世的此刻他在做什么?
江姨娘为自证清白,撞柱自裁,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却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往后的日子只能缠绵病榻,一个月后,他们母子被送到乡下的庄子养病,此生再不准踏出庄子一步,也是在那里,叶知遇见的此生最恩重如山的良师,文先生。
文先生是尚儒书院的夫子,学富五车,曾任内阁大学士,后因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辞官离京在尚儒书院做个普通的先生,叶知遇见他时,对方的处境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最器重的学生受尽屈辱惨死,自己却成了递刀子之人,虽然后来查清了真相,但是心境再不复从前,最终只得来乡下,做个闲散农人。
叶知受他教导八年,最终一举高中状元,只可惜文先生那时早已去世,叶家大房一脉因为站错了队伍被斩,其余叶家全族流放宁古塔。
叶知那时正准备进京赶考,却在城门口遇见了准备流放的叶家全族,不知道要不要感谢老太爷将他逐出族谱,叶知的名字并不在九族之列,而且也没人记得他是叶氏子孙,如此避免了被牵连的罪名。
叶老太爷身着镣铐和枷锁走在最前方,叶知站在人群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见老太爷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这也是叶知最后一次见到老太爷,叶家此去,死伤殆尽。
等叶知高中状元派人去打探时,却已经迟了,之后北晋人入关,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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