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应晏没有对别人提起。
他不愿意接受别人怜悯的好意。
那种偏袒,反而时刻提醒着他,自己与别人有多不同。
他害怕被同情。
*
那天之后,两个人默契地翻篇不再提及。
夏丛说,数据他会亲自记录,应晏害怕的话就不去实验室了。
应晏也的确有两个星期没有再去。
时间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流,下周三开始,就是国庆假期了。
应晏上完周五的最后一堂课,准备去酒吧的时候,亮起的手机屏幕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陈维之:[应晏,你国庆假期要回家吗?汤文说他没抢到票,大概要在寝室里发霉了]
应晏一边朝酒吧走,一边回复。
[我也不回。]
[不过竞赛小组国庆期间不用做实验么?]
因为陈维之的关系,汤文最近跟小组成员们的相处还算融洽。如果要做实验的话,他应该不至于宅到生蛆吧。
陈维之:[别提了!]
[你是不知道,有些周一周二课少的人直接翘课,今天就坐高铁回家去了/怒]
[今天才周五啊!这群王八蛋,明天的实验他们估计也要翘。]
[刘宁也是,找了几个代课,说是明天就走。]
再次看到这个名字,应晏才发觉他淡出自己的生活,已经很久了。
如果刘宁不在的话……
应晏:[明天我也想去实验室看看。]
陈维之立刻兴奋地回复:[快来快来!汤文说就靠你来拯救他了,你们自己商量国庆怎么过吧]
于是周六早上九点整,应晏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如陈维之所说的那样,参与的人稀稀落落,远比不上第一次做实验那天来得整齐。
出乎意料的是,刘宁并没有走。
应晏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擦过。
几个眼熟的人在准备器材,互相打过招呼后,应晏走到汤文和陈维之旁边。
汤文剪掉了长发,脸上的烫伤被口罩遮住,露在外面的眉眼俊逸。
应晏一来,他就弯着眼睛,细声细气说:“早啊应晏。”
应晏微微挑了下眉,认识这么久,汤文终于学会主动打招呼了。
虽然应晏自己开口打招呼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他颇有些欣慰地眯眯眼,笑着跟汤文和陈维之一一问好。
两个I人需要一个E人拯救,陈维之替他们说:“你们国庆要一起么?先看看宁川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汤文闻言划拉着旅游推荐页面:“那我看看……”
纠结中,紧靠教室的楼梯间传来说话声。
一贯随和温润的腔调,随着逐步靠近的距离,字句都变得越发清晰。
认出这个音色的瞬间,应晏的第一想法是:
完了!
他来的时候忘了跟夏丛说。
虽然夏丛不可能阻止他来参观实验,但毕竟学长说过,怕的话尽量不要来。
既然是操心他,那他就该提前打个招呼,免得对方担心。
应晏下意识躲藏,慌乱间朝器材室奔去。
边跑边小声说:“就当我没来过哦。”
“哎?”汤文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盯着应晏紧张泛红的脸,纳罕道,“你躲什么?”
应晏动作卡壳。
对啊,他躲什么?
可余光瞥到夏丛的身影出现在后门时,应晏又把脑袋缩回器材室,扶着遮挡他身体的墙,只露出一对漂亮的眼睛。
陈维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从容自若的夏丛。
“怪了,”陈维之说,“你们在玩什么play么?”
Play?
应晏想了想。
他的行为好像是有点幼稚,就像在跟夏丛玩笑打闹一样。
算是play吧。
于是他坦然地点点头:“对呀。”
说完就把两只眼睛也缩回去。
因此,他没有发现,汤文神色变得古怪。
而陈维之听到他的回答后,更是一脸“我就知道”地瞪大了眼。
外面一阵嘈杂。
夏丛进门时,呼吸有片刻停滞,视线转了一圈,像是在找寻什么,紧接着面不改色地迅速分配了任务。
即使少了几个人,这次活动也因为夏丛的调度而有条不紊。
看来学长没有发现他。
应晏松了口气,前后晃晃手臂,参观起器材室来。
却突然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
“应晏呢?”
是刘宁的声音。
发现应晏不见,刘宁还四处游走,在每一张实验桌底下扫一遍。
夏丛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目光抬起,恰好落在应晏的方向。
只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收回。
刘宁:“刚刚不是还在这呢。”
说着朝器材室走来,就抓到贴在墙壁背后竖耳偷听的应晏。
“你怎么藏这里来了?”
应晏极不情愿地被刘宁拽出来。
对上夏丛的视线时,他默默垂下了头。
刘宁则收到了来自陈维之和汤文的大白眼。
刘宁像是毫无察觉:“对了应晏,你国庆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老家?去年过年的时候,你外婆一直在想你。”
应晏抽回被握着的手腕,独自走到窗边:“我不回家。”
潋滟的双眸含怨,却没有半点威慑力。
窗外成荫的绿树,将他的背影衬得柔软。
刘宁和应晏不对付,是早在刚开学的庆功宴时,就被组内老成员知晓的事实。
后来应晏加入小组那天,火药味更是浓郁得让每个人嗅到。
所以此刻,当他们看到刘宁和应晏谈起老家时,不约而同放下了手里的工作,都争抢起离两人最近的活。
夏丛沉沉地清了声嗓子,狭长双眸略微弯起,笑意浅淡,反倒令人生畏。
“好了,大家别耽搁了,早点做完实验就回寝室吧,不是都急着收拾行李回家么。”
看样子得不到瓜吃了,人群又一哄而散。
实验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有上一次意外的阴影,众人不敢让应晏靠近实验台,他只好趴在窗台上发呆。
上次闻到的花香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空气。
中途休息的几分钟里,夏丛走到应晏身边。
他没有问应晏为什么出现,也没有纠结应晏为什么来了不和他说。
他只是随手勾了张凳子,坐在应晏身旁。
夏丛撑着头,明明没有花的香味,应晏却感觉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嘴角扬起的弧度更高。
他问应晏:“无聊么?”
应晏如实说:“有点。”
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突然决定来实验室参观,结果什么都没做,只是数着窗外路过的车。
夏丛点头,温和地问:“你要先回去么,还是等我一起?”
应晏想了想:“我在这里坐会儿。”
夏丛:“那你等我一下。”
“好。”应晏以为夏丛要他一起回家。
这两个星期里,只要课表有重叠,夏丛就会以顺路的名义,邀请应晏坐他的车。
时间一久,应晏就不像之前那样拒绝了。
不过,他还是没想好要怎么报答学长。
只知道自己欠对方的越来越多。
几分钟后,夏丛去而复返。
脚步缓缓靠近,停在不远处,轻轻拍了一下应晏的肩。
应晏回头,看见夏丛对他俯身。
高高的身影能将他完全笼罩,却保持着一小步距离,让压迫感不那么强。
手臂从背后绕出来,持着一株浅白色的花。花瓣与茎叶连接的地方,柔和的绿色渐渐过渡。
这是一株3D打印制作的栀子。
花瓣上甚至有细密的纹路,足够以假乱真。
夏丛对他笑着,日光透过眼睫落在深黑的瞳孔,映出细碎的光晕。
“送给你。”
“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第13章
回出租屋的路上,应晏手心里一直握着夏丛给的花。
娇艳明媚。
纤细的手指摆弄着花瓣,眼角微弯,亮闪闪的双眸里盛满了惊喜。
到房间做的第一件事,应晏从书桌上拿了个闲置的插花盆。
他延续了母亲的爱好,有空的时候就会到花店插花,只是上大学后很少有空。
应晏小心翼翼把栀子插进花盆里,俯身歪着脑袋抚摸几下它的花瓣。
听到夏丛开门的声音,应晏把花摆在床头,再开门望过去。
双手扶着门框,半个脑袋露出门缝:“学长,你国庆节不回家么?”
刚要进门的夏丛停下脚步。
顿了两秒,夏丛才转过身来。
他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嗯,没抢到票,就不回去了。”
像是经应晏一提醒,夏丛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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