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瑞见姬勉没有反应,继续跪在地上念叨:
“殿下,您还记得您十六岁以前的愿望吗,您不是说想尝尝江南的蟹黄包、还有西北的羊肉锅吗?只要您一声令下,就算是天涯海角,奴才也会安排的妥妥当当,不叫您受半点委屈。”
姬勉看着跪在地上的吉瑞,表情有些冷漠:
“吉瑞,你已经做了段奉璋的大内总管,不要再惦记着以前的身份,我已经不是你的主子了。”
吉瑞仍然不放弃,有些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执拗:
“殿下,您不用担心小殿下,奴才会看着他长大,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等他日后登基为帝,这天下便还是您的。”
姬勉不由得轻叹出声,两年前,那场宫斗的纷争里其实波及到了姬勉,是吉瑞出手救了他。
吉瑞是被姬氏皇族收养的孤儿,也是暗枭营的首领,哪怕姬勉的父皇暴戾成性,吉瑞也忠心耿耿,别无二心。
姬勉父皇即将去世时,太子人选仍未有结果,吉瑞这才不得不承担起为暗枭营选择新主人的使命。
在众多皇子中,唯有手无缚鸡之力,单纯无害的猫儿被选中了,那时猫儿甚至还没有名字。
在吉瑞看来,其他皇子或是阴狠狡诈,或是暴戾嗜杀,唯有姬勉是整个姬氏皇族的希望,也只有姬勉还有可能将整个国家拨乱反正。
于是吉瑞联合冯晁冯太傅放任皇子内乱,等到所有皇子死绝后,顺势将姬勉推上皇位。
姬勉从未真正地选择过自己的命运,在被逼上皇位前,他十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不合体的衣服,像是棵风都能吹到的杂草:
“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出宫去江南尝尝蟹黄包,或者去西北尝尝羊肉锅。”
皇子十六岁便可求旨出宫,前往封地,这样简单的愿望,眼看着就要实现了。
但冯太傅和吉瑞不能坐视姬勉离开,在姬勉父皇的治理下,不少地方军队早饭后自立为王,整个国家即将四分五裂。偏偏在冯太傅和吉瑞的放纵下,姬氏的子孙都死绝了,就连旁支子弟都被这场夺嫡战倾轧至死,姬勉的父皇更是连个女儿都没有。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姬勉不做皇帝,各个地方就会挟新天子以令诸侯,到时整个国家就真的完蛋了。
冯太傅不想做亡国的臣子,不想做姬氏的罪臣,他只能跪在地上求姬勉登基:
“陛下做了皇帝,天下万物便皆为陛下所有,陛下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吉瑞也跪在地上道:“陛下,您说过,奴才救了你,您会报答奴才的,奴才不需要陛下报答,只求陛下登基为帝。”
姬勉就这么被架到了皇位上,只不过姬勉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要为父皇守灵一年,一年后再举行登基大典。”
姬勉都愿意当皇帝了,至于登基大典,群臣愿意妥协让步。
然后一年后,姬勉当了三天正式的皇帝,就被段奉璋带兵围住了京城,从新帝变成了废帝。
回想那一年内的事情,姬勉泄气地将吉瑞扶起:
“吉瑞,你已经对得起姬氏一族了,没必要为了那些所谓的恩情道义死守在宫里,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去吧。”
“什么养老?”
段奉璋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口响起。
刚刚站起来的吉瑞猛地又跪回地面:
“陛下恕罪,奴才刚刚不小心扯坏了殿下的衣服,殿下担心奴才人老眼花,劝奴才回家养老。”
段奉璋走进来的步子仍然沉稳,丝毫没有破绽,于是姬勉便放下心来,以为段奉璋没有听清他们的话。
姬勉无视吉瑞颤抖的脊背,平静地说:
“陛下,吉瑞确实年纪大了,应该送出宫养老了。”
段奉璋的视线落到吉瑞身上,他选吉瑞的原因很简单,识字,身份干净,进退有度,又对宫里比较熟悉,这样的人当个大内总管足够了。毕竟他之前身边可没有什么太监,总不能把他手底下的兵阉了进宫吧。
于是吉瑞领命成了大内总管,统管宫内琐事。一年过去,吉瑞伺候的也算尽心尽力,宫内也没出过岔子。
原本段奉璋还以为是自己慧眼识人,没想到其实他看走了眼,一眼便选中了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内总管”。
段奉璋闭了闭眼,收起眼底的探究与暴戾。
“吉瑞,你觉得呢?”
从有意识起,吉瑞便生活在皇宫的阴暗面里,他能活下来全仰仗姬氏皇族的恩赐,他跟所有暗枭营的男孩们一样,十二岁去势,十六岁开始做任务,二十五岁那年,他成了新的首领,为姬勉的父皇效命。
十七岁那年,吉瑞不小心弄翻了一位姓王的宫女的盘子,害她被贵妃罚跪在院子里,刚好来见贵妃的皇帝注意到这位宫女,一时兴起便宠幸了她。
只一夜,宫女王氏怀孕了,并被贵妃赶去了冷宫。
十个月后,王氏生下个男孩,取了个贱名猫儿,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这十几年里,吉瑞都在为那次的错误赎罪,时不时接济照顾王氏和姬勉,甚至还在姬勉沦为药人时,偷了姬氏一族的秘药给姬勉吃下。
这一切吉瑞都没有告诉姬勉。
不过现在该结束了,他太过鲁莽,竟没注意到段奉璋对他的疑心,他不能拖累姬勉。
吉瑞叩头道:“奴才确实老了,求陛下放奴才回家养老。”
段奉璋没有回应吉瑞的话,他搂住姬勉的腰轻声问:
“猫儿,你觉得他应该去哪儿?”
姬勉反握住段奉璋的手:“送去姬氏一族的皇陵吧,那里山清水秀,挺适合养老的。”
段奉璋笑了一声:“好,那就让吉瑞去那里。”
“奴才谢陛下,谢殿下。”
吉瑞叩头谢恩后,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殿内只剩下姬勉和段奉璋两人。
段奉璋看着怀里姬勉有些忧虑的表情,心想原来他还是不够了解猫儿,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遭了!”
姬勉突然甩开了段奉璋的手,大步往外走。
“怎么了?”段奉璋连忙跟上去。
“耽误这么长时间,早膳肯定凉了!”
姬勉快步坐到桌前,试了试粥,表情陡然一松:
“太好了,还没凉透,。”
段奉璋:“……”
算了,猫儿的脑袋就这么大,能装点其他东西就已经够让人震惊了,他不应该对猫儿有过多期待。
姬勉百忙之中抬起头:“陛下,你能不要这样看我吗?你想吃我是不会跟你抢的。”
段奉璋坐到姬勉旁边拿起了筷子:
“但是我想跟你抢。”
第25章
段奉璋陪姬勉用完早膳, 又陪姬勉看过饱饱后,才慢条斯理地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吉瑞双臂被缚于身后, 明明未受任何处罚,但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见到段奉璋进来,吉瑞挣扎着叩首:
“陛下,奴才有罪,只求一死。”
吉瑞很了解段奉璋,自从跟在段奉璋身边起, 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无非就是死的痛快点,还是慢点。
不过作为一个暗枭营里出来的人, 吉瑞已经不在乎生死,他只希望自己不要连累姬勉。
段奉璋看着伏跪在地上的吉瑞, 心里竟无比平静,若是放在一年前,吉瑞现在已经去投胎了。
“吉瑞,你还有话想要对朕说吗?”
段奉璋坐到书案前,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地吉瑞抬不起头来。
吉瑞缓了许久才跪直身子,平静地看向段奉璋:
“奴才无话可说, ”
一抹鲜血顺着吉瑞的嘴角留下,吉瑞原本不想死在宫里的,他担心会吓到姬勉, 可段奉璋明显还想知道那些被他和冯太傅隐藏起来的过去。
“求陛下善待殿下,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话说完,吉瑞倒在地上,嘴角溢出的血浸染了地毯。恍惚间, 吉瑞似乎看到了那年在贵妃宫里跪着的宫女,她一脸温和地安慰他说:
“放心好了,跪一会儿贵妃娘娘就消气了。”
吉瑞嘴唇翕动:对不起,没能护住你,也没能保护好你的孩子……
吉瑞刚一倒地,段奉璋就连忙起身蹲到吉瑞旁边,伸手试探一下吉瑞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段奉璋轻叹一声后起身,他既然答应了姬勉,就没想过让吉瑞死。
只是吉瑞跟姬勉的关系看上去实在诡异,段奉璋便想着从吉瑞嘴里套出点关于姬勉的事情来,但没想到的是,段奉璋刚问了一句话,吉瑞竟刚烈到自尽而亡。
姬勉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让吉瑞这么忌讳,连一句话都提不得。现在人死了,段奉璋无从查起,只能作罢。
段奉璋捏了捏眉心,沉声道:
“来人,好生安葬吉瑞,不管任何人问起,都说吉瑞去守皇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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