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留骨,真假难辨。
自此,世间再无景绍遗孤。皇宫之中,却多了一位温润无害、不起眼的五皇子——陆时渊。
陆时帧怔怔看着他后颈延展到耳根的,深入骨髓的疤痕,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这可不是什么不得志的皇子争权夺位,这分明是地狱爬回的恶鬼,披了一张人皮,蛰伏百年,混在人间朝堂,伺机吞掉整座江山!
陆时渊松开他,转身癫狂大笑,陆时帧头皮发麻,他一直都以为,陆时渊只不过是觊觎皇位,看着自己登基心生怨怼,想要报复罢了,哪怕让陆时渊登基,他也笃定朝中的老臣是绝对不会拥护这么一个出身弱势的皇子,还他妈不如陆时珩!至少陆时珩出身正统!
此时此刻,陆时帧不禁开始后悔,为什么他们这群皇室宗亲,朝堂老臣一辈子只顾盯着那把龙椅争来斗去,自相残杀。却无一人去低头看一眼脚下,那藏在盛世中,早已腐烂生根的祸患、绵延百年的仇恨。
陆时帧深吸一口气,颤声道:“陆时渊,你到底要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陛下,你还不懂吗?”陆时渊转身,面对陆时帧,一字一句道:“我为你献策贪墨,巩固根基,为你产除陆时珏,扫清障碍,步步构陷陆时珩,引他身败名裂,啊~都是为了扶你上位啊!”
“等你坐稳江山,撑稳朝堂,让珉朝彻底蛀空腐朽之后——”他顿了顿,眼底戾气翻涌,“我再亲手掀了你,复辟景绍。”
随后,在陆时帧的震惊中,大步走向殿门口,狠狠一推,对着空旷的庭院,朗声喊道:“我要让这天下,改朝换代!!!”
陆时帧一字一顿:“陆时渊,你、做、梦!”
陆时渊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等了好一会儿,再度睁开时,侧过身以眼角扫过惊魂未散的陆时帧,那双眸子幽深无底,盛满百年阴翳与极致疯戾,嗜血又冰冷,静静俯瞰人间虚妄。
“梦,要成了。”
第74章 白羽神鸟
淮南日头正盛, 街巷里还飘着药草淡淡的苦香。忽然有人抬眼,就看见远空坠下一团雪白。
那影子越来越近,翅膀铺开, 像裹着整片流云。日光撞在羽毛上,漫出一层柔和的白, 不沾尘埃,柔和而静谧。它飞过连片的屋顶,又掠过晾晒药包的竹竿,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里, 轻轻一敛翅,落上苏家药堂那块牌匾上, 牌匾被震得微微一颤。白色的神鸟微微偏过脑袋,脖颈优雅地一扬, 接着轻轻抖了抖身子,细碎的光在每一根羽尖跳跃,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了,连孩童的啼哭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它。
不知是谁先低呼一声:“是神鸟!白羽神鸟!”
话音炸开,人群猛地涌动。一个接一个, 沿街的百姓纷纷跪下去,额头贴着滚烫的石板,双手合十,口中虔诚祈求, 求神鸟怜悯淮南,驱散疫病, 护一家老小平安。跪拜的人越来越密, 药堂门前, 黑压压一片。
刚巧,在不远处,有两名巡街的官差经过,远远瞥见这一幕,心中大为震撼,他们早就听说过淮南神鸟现身得说法,只是没亲眼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其中一人眉头一挑,侧头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快去禀报大人。”
另一人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府衙方向跑。剩下这名官差还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药堂这边,一直等到传信的人彻底消失在巷口,才带着其余差役慢慢退走。
过了许久,所有官差得身影全都消失不见,苏家药堂那扇虚掩的门才被人拉开一条缝隙。
陆时珩从门后钻出来,猫着身子,眼神飞快扫过整条街巷,瞧着都是曾在药堂治过病的百姓,并无生面孔之后,这才直起身拉开了门,对着还在欢呼的百姓压了压手掌,示意他们安静,然后又对药堂里的伙计们说,“可以了,给大伙分药吧。”
伙计立刻应声,抬着几个沉甸甸的药筐走出来,把已经备好的药包一一递到百姓手上。拿到药的人,皆是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后,才起身各自回家煎药,照看家中还未痊愈的亲人。
等街上的喧闹慢慢淡下去,牌匾上那道雪白身影依旧矗立在那儿,陆时珩抬起手,放在唇边,吹了一声清浅的口哨。那只神鸟应声而动,翅膀轻轻一拍,从牌匾上飘然而落,稳稳踩在药堂门前的空地上。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神鸟,而是一只毛色雪白的孔雀,只不过身上刷了一层特制的染料,能在阳光下流转细碎的光泽,远远看去,就如同传说里那只带来希望的白羽神鸟。驯养孔雀的男子从旁边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又有几分欣慰。
陆时珩上前一步,对着他轻轻拱手道:“今日,劳你费心了。”
那人连忙摆手,腰微微弯下去,态度十分恳切,“哎呦,苏公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和苏大夫,是我们淮南所有人的救命恩人。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说罢,拍了拍孔雀的脑袋,又对陆时珩鞠了一躬,才带着这一身白羽的生灵,沿着另一条安静的巷道慢慢离开了。
药堂重新恢复忙碌。自从苏霁把这张治疫的方子定下来,陆时珩几乎就长在了这里。白日跟着抓药、熬药,夜里就守在病患床边,帮着照看高热未退的病人。周家兄弟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之后,便主动留下来搭把手,一个负责分拣药材,一个帮着给病人送药。救回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曾经被疫病折磨,奄奄一息的百姓,现如今能够慢慢下床,恢复快的已经能够走出家门,恢复往日的生活了。治愈疫病的好消息,顺着淮南的河道、集市、村落,飞快地传出去。人人都说,苏家药堂藏着活菩萨,苏大夫和苏公子,是上天派来救他们的。淮南城里紧绷了许久的空气,一点点松开来,街巷之间,终于重新有了活气。
自然,这阵子,谢辞彦几乎没有离开过陆时珩身侧半步,就连周明远和王怀恪那边要继续向着不同方向推演,探索古书中其他文字的奥义,谢辞彦都不会直接过去,他实在是害怕,如果再离开几天他的小殿下还要受什么样的委屈,只是想想谢辞彦就受不了,干脆直接在家连了通讯器,远程参与议事,让陆时珩也一并听着、看着。
景绍国,这个国度在珉朝的史料里总是模糊不清的。在当年,景绍覆灭之后,珉朝刻意改写吸收了它的文字与典章。岁月层层掩埋,到了星际时代,留存下来的记载支离破碎,几乎很难找到完整线索。可现在,他们手里攥住了确切的证据。天枢的推演一下子就活了,又成为了之前那个百分百精准的利器。
那一夜,谢辞彦将所有所得信息和陆时珩的猜测交给天枢,推演的结果当真看的两人头皮发麻,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了完整的动作链,陆时渊的整条计划,就清清楚楚浮了出来。他们必须提前做好应对。
“谢辞彦,这神鸟的招数,真的有用吗?”陆时珩侧身看向身边的人,不确定的问。
谢辞彦低低笑了,伸手挠了挠陆时珩的下巴,“陆时渊早就知道你活着。他不会放任你在淮南扎根,迟早会杀过来的。”
陆时珩垂眼,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干燥的药叶,良久,吐出一句:“他..... 没有理由忌惮我。”
“他不是单纯忌惮你这个人,而是你脚下这片土地带给你的一切。”谢辞彦收回手,目光落向远处那条通往府衙的长街,“他要完成他的大计,就得想方设法让珉朝从根上腐烂,待到合适的时机才会连根拔起。但... 如果淮南这里,长出一个被百姓捧着、供奉着的‘活菩萨’,对他来说,就是一根扎在必经路上的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的。”
陆时珩认真听着谢辞彦讲话,其实他早就发现,那人只要碰到正事,周身就会升起一股沉静、理智的气场,令人着迷,让人信服,他的心也会跟着安静下来。
谢辞彦没注意到他的眼神,继续分析道:“如果真到对峙那一天,只靠刀兵是远远不够的。陆时渊手里握着的是被蚕食掉一半的朝堂,并且以他这样阴毒的性子,能以慢毒悄无声息了结陆时珏,那么陆时帧.... 大概率也会成为他的傀儡,宫中暂无一人与之抗衡。所以,你是他唯一的对手,你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地方,淮南,就是这个根基。”
陆时珩答:“民心。”
谢辞彦笑了,“真聪明,这些地方的力量就是最好的盾牌。刀枪能夺下一座城,可只有百姓心甘情愿站在你这边,你才不会变成孤军。虚名是其次,但最起码,要护住这里的百姓,还有你自己。”
彼时,风穿过药堂的窗,带来一阵草木的气息,吹乱了陆时珩垂在肩头的长发,谢辞彦抬手为他别在耳后,又见陆时珩点了点头,“我已连夜给京城的赵侍郎送了信。请他盯紧朝堂,暗中联络已知情的老臣,多加防备。”
谢辞彦眼底浮起骄傲的神色,捏了捏他的后颈,“好啦,安排妥当就快点进去吧,里面还有病人等你呢,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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